邊上的舞 · 敘事實踐與具身書寫的空間 · stories, bodies, and the spaces in between

身體作為對話的入口

——從領悟的開心、指責的聲音,到湧動與安放

邊上

我想記下一段敘事取向團體督導裡的微觀歷程:身體如何在我與受督者的互動中,成為對話的入口。這是進行完個案報告、細節澄清之後,個別訪談的內容整理。成員其後加入的反思對話,未納入本文。

把它寫得細,細到一個句子的起頭與一腳剎車,因為我想說的不只是「具身外化要怎麼做」,而是在每一刻,我怎麼做、怎麼想,以及理論如何在我耳邊低聲說話。

一、對話的中繼站:從「回應內容」到「在場的方式」

那天的團體督導中段,W(化名)正說著一個他剛長出來的領悟。他說:

「我確認了,那個『看見、理解、珍惜』,不是我順著個案說的話或者他的反應而做出來的回應,而是我在看這個人的時候,我本人就是以這個狀態在看這個人。」

這是一個關於「存在之道」(ways of being)的頓悟。W從「技術層面的回應」移動到「本體層面的在場」:他不是在做看見、做理解、做珍惜,而是他就是以這樣的方式存在於諮商關係中。他為此感到開心。

我接住了這個移動,並邀請W停留:

「所以稍微停留一下,就是那個確認啊,然後到開心這個部分,可不可以再跟我們多聊聊你確認了什麼,然後那個開心是什麼。」

這個停留,是邀請W用自己的語言、自己的感受去展開這個理解。隨後,我進一步將這個理解連結回他與個案的實際工作:

「事實上,在諮商中,其實就是你這個人在現場,你好好地聽,試著想理解,當用你這個人,想要就在那個現場跟個案互動的這個過程,個案會體驗到什麼?是你想傳遞的?」

這個提問不是在尋找技術性的答案,而是邀請W觸及他做諮商工作更深層的價值與信念。W的回應連結回了他在書面報告中寫下的「把落下的自己認回來」。他想傳遞的是:那些被視為負面的情緒(愧疚、傷心、暴躁)不是壞東西,不是需要被刪除的東西,而是有力量和生命力的;只是這個認回來的過程,是一個來來回回的過程。

到這裡,督導走的還是敘事取向原本的路徑:透過對話打開對個案的多元理解,同時讓受督者看見、說出自己專業工作中的在地性知識,以豐厚專業的自我認同。

接下來的對話,則走向了另一個未曾預期的地方。

二、從「沒有自我懷疑」到自我懷疑的現身與外化

督導開場,W自我介紹與說明工作脈絡時,有一段像自白般的話語,我放在心上,也夾上書籤:

「因為我轉了行動(心理師)以後,其實超級少機會可以跟同行討論自己的工作。所以我有的時候會有點擔心,自己會不會走偏這樣。每次來(督導),然後可以校正一下。」

我也注意到他在書面資料裡提到的討論議題:「自我懷疑」。督導走到這裡,我有意識地把兩件事連起來:他對自己諮商狀態「來來回回」的覺察、剛剛形成的領悟,以及他此次督導初始的關注。

我:「當你可以說出自己工作的思考,開心這份領略,也看到你自己來來回回其實就是同一件事情的時候,那個自我,你的自我懷疑在哪裡?」

W:「剛剛那個,那我在說著的過程,沒有,沒有任何自我懷疑。」

我:「你是怎麼讓它不在你身上?」

W:「因為我很專心在講一件我很開心、很有趣、很有興趣的事情。」

就在我把這個觀察反映回去,說到「當你用自己的語言和理解,去說出對諮商現象的理解時,自我懷疑就比較遠離」的時候,幾乎是即時地,自我懷疑又現身了。

然後,聲音來了。

W:「它出來了。它現在出來要幹嘛?『你在講什麼幹話!』」

我:「等等等等,它又跑出來了,它又在批評你了?」

W:「對,『你在講什麼幹話,你以為你講得那麼好嗎?』」

這是一個非常生動的外化時刻。自我懷疑不再是W的一部分,而是一個會「跑出來」、會「說話」、會「批評」的存在。

W自發地和自我懷疑的聲音有了對話,我順勢問:「它居然說你剛剛講的那一段是幹話,你同意嗎?」

「不同意啊!」W很快地回答,接著說起那個聲音如何在生活裡入侵、干擾,帶來心力與精神的耗損。對這個處境,他接著一句,很短:「超煩!」,同時用一個生動的比喻描述被自我懷疑困住的狀態:

「泥淖泥沼,就是kôo-kôo。」

台語的「kôo-kôo」形容糊糊黏黏的質地,傳神地描繪了W陷入自我懷疑時的身心狀態:深陷泥淖,黏膩的、模糊的、難以掙脫的糊住。

此時我聽到的,不是「W很糟」,也不本質化地認定他就是自我懷疑、對專業沒信心。我聽到的是:有一個聲音,在批評他。在他為新的進展專注、開心的時候,批評的聲音黏上來。自我懷疑被命名、被賦予特性、被從W這個人中分離出來;「泥淖」「kôo-kôo」這些貼近經驗的語言,是他自己辨識出來的。

督導的焦點,在這裡從個案轉向W自身的內在經驗,而在我和他之間,多出了一個「會現身、會插話的聲音」,可以被我們一起遠遠地看著。

三、轉向身體:我為什麼不停在認知

當外化對話把自我懷疑的特性描繪得越來越清晰之後,我做了一個轉折,從認知性的探索移向身體性的感知:

「當你這樣說的時候,你的身體會有哪些感覺?有沒有浮現什麼意象?」

W先回應的是情感層面:「一種無奈、無力。那種沒有獲得理解,沒有人懂自己已經承受了什麼的那種感覺。」他的聲調沉了下來。我進一步邀請停留:

「那個不被理解啊,這個感覺如果可以更被看見,更鮮明一點點的話,它會是在哪裡呢?你會感覺到它在哪裡?」

W開始辨識身體的感受:「肩膀啊,胸口,甚至是頭的,溫度上的變化。」

我為什麼在此刻轉向身體,而不繼續談他的想法?因為當一個人已經能清楚說出「有個聲音在批評我」,認知層面的辨識其實已經到位。重要的是,他說這些時,情感就伴隨在聲音、表情與肢體的細微變化裡;我一邊聽著,他就在我面前,我無法迴避地看見了,感知到了。我要如何貼近W此時的經驗呢?身體,往往是那扇還沒有被語言佔滿的門。我相信,如果那股無奈無力有地方待,它會自己顯影:身體先於語言,就已經在「知道」。

我繼續邀請他好好去聽那個「不被理解」:

「你試著看著你自己,那種前一陣子,沒有機會被懂得的,承擔的生活的經驗,跟一個意外,就是看著它。」

一個有趣的轉變發生了。W說:

「如果我好好的去聽那個不被理解⋯⋯會有放鬆,然後那個體溫會升高。」

接著,W的反應是想笑。

我立刻認出來:「那個聲音又出來了。」

W確認:「那個聲音又出來了,說:『啊!你現在好了?你現在好了啊!』,你等下一次再來。」

他笑著說:「我覺得它很賤。很賤但很屁。我好不容易好一點,你又來了。」他補充,這個笑,是因為他現在的狀態是好的。

原來,自我懷疑不只在W低落時攻擊,連他剛好一點的時候,也來搗亂。

四、湧動:那股「想罵髒話」的衝動,與我踩下的剎車

還有一件事,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當W把注意力放到那個「不被理解」的感受上時,我的身體有了感覺。我選擇把它說出來:「我剛剛有一個比較是氣流上面的感覺⋯⋯好像當你可以把注意力放到那個不被理解的時候,好像有個從身體上面湧到⋯⋯」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是被W觸動著的,身體跟著動。我的身體似乎在替他感覺某些東西,而我選擇把這個感覺透明化地帶進對話。兩個身體坐在同一個場裡,會互相感覺到一些什麼;但我感覺到的,永遠不等於他的經驗本身。說出來,是遞出一個邀請,打開對話的空間和可能性。

他接住了。身體一打開,湧動就來了。

W說:「剛剛有一股被我壓下來的衝動,就是大罵髒話。」(笑)一股壓在身體裡、想衝出來卻又被收住的能量。

但W不是被衝動帶著走的人。在團督裡相處的時間,讓我認得他:他有一種在沉重裡玩耍、笑看人生的靈巧與慧黠。即使談著很重的事,他仍保有與自己、與他人玩笑的能力,會用一句話、一個轉折,去調節其間的張力。此刻,他和那個自我懷疑、那股湧動同在。這其實已經是某種程度的裸露了。

我開口:「可以讓他說得出來嗎?(停頓)那種試著讓那個想罵的話聲音,有一個地方可以去(停頓),或者是你想要把它放到哪個地方?是想說出來,還是你覺得你偏好的方式也可以。」

老實說,這個句子的起頭,內在是順著 SE 的作法在推進的,往身體、往那股衝動的完成去走。話才起了個頭,我邊說邊看著W:他的表情是思索、是保留、是沉靜。我踩了剎車。語言順勢滑向更多的容許、更多的選項,把走向與深度的決定權,交還給他。我沒有把油門踩到底。

我之所以剎得住,是我認得他在沉重裡玩耍的能力,知道他有調節自己的餘裕。另一個考量是:這裡是督導,不是治療。關係性的倫理在這一刻浮現:他已經裸露到這個程度,我要不要再推他一把,把那股衝動帶向「說出來」?這是我的企圖?還是他的需要?

五、安放:給選擇,而不是逼表達

那句「用你偏好的方式也可以」補上之後,W立刻回應:

「哦,謝謝你補這一句。我覺得這個安心很多。(停頓,思索)我知道我要把它放在哪裡。」

那股衝動被安放之後,W感受到的是「清涼」,額頭上的清涼。而在反思小組討論後,身體說它「餓了」。

第四節那一腳剎車,在這裡落了地。在一個已經裸露、又是督導關係的時刻,把決定權還給他,本身就是那份倫理節制的具體動作。我沒有替他打開那扇門,我把門把交回他手上。他的「安心很多」,是剎車踩對了的回聲。

值得一提的是,我並沒有壓抑那股湧動,也沒有逼它演完。我只是讓它有了一個由他自己決定的去處。安放,不是把它壓下去,是讓它有地方放。

六、回看:身體作為對話的入口

事後回看,這場督導的情感基調走了一條路:從嚴肅的案例討論,經過頓悟的欣喜,進入自我懷疑的泥淖與掙扎,再到身體的湧動與安放,最後在反思小組的見證中回到一種清朗。然後,餓了。這段路說明的不只是一套流程,而是一種姿態。

關於身體性時刻的描繪。這段歷程中,身體感知不是被當作一個技術來「使用」,而是對話自然流動到的地方。從肩膀的承擔、胸口的不被理解、體溫的升高、氣流的湧動、壓下髒話的衝動,到額頭的清涼和肚子的飢餓,身體一路引導著對話的方向。我的身體也在場:那個「氣流」,是 Fuchs 與 Koch 所說「移動與被移動」(moving and being moved)的具身情感,也是一個身體間性(intercorporéité)的時刻,我的身體在替W感覺某些東西。這些時刻,是對話的襯裡(doublure)浮現為可見的瞬間:身體先於語言知道了某些事,透過邀請,讓這些知道有機會被語言輕輕觸及,成為對話的入口。

關於對話的空間。作為督導者,從跟隨、踩剎車、W的回應,到後續團體成員的討論,從行動當下的停頓到事後的反思,我嘗試把這個時刻帶到認識論層次的討論:如果從完形治療或身體取向(SE)的角度,這裡的「正確路徑」是讓那個表達落地、實踐出來;但從後現代的思維出發,一個人對自己情緒的安放方式不應只有一種,而這個「多元性」,在W的回應中被即時地共構了出來。我對團體說:

「剛剛W的那個回應⋯⋯幫我修正,去承接或者理解一個人怎麼去跟自己情緒相處的方式,其實不是只有一種。」

這是一個透明化的時刻,把自己的學習和修正帶入對話,實踐了反思性(reflexivity)。這場敘事督導對話,不是資深工作者單向的知識與技術輸出;身為督導的我,也從中獲益。

關於關係的倫理。身體不是要被處理的客體,它是被歡迎、被珍視的,是進入對話的入口。而一旦情感、身體進入對話,相關的知識系統是用來支持我回應對話者的需要,不是我的想要。White 的「去中心而具影響力」(decentered but influential)提醒著:治療師的知識、經驗、預設不佔中心位置,當事人的知識才是中心。SE 給了我起點,但敘事的精神讓我不把油門踩到底:保留各種可能性,不替他決定,把作者權交還給他。而就在我看著他神情的那一秒,Levinas 所說的他者的面容(visage)召喚著我:在他者面前,節制。我的節制,是在場的倫理。

最後,我想把兩句話放在一起。督導開場時,W說:「我有的時候會有點擔心自己會不會走偏。每次來,可以校正一下。」督導接近尾聲時,說出「幫我修正」的人,是我。他帶著「我需要被校正」走進來;離開之前,被校正的是我。

也許這就是這篇文字最想留住的:當身體被歡迎進入對話,校正就不再只有一個方向。


〔W 閱讀後的回應〕

閱讀的過程反覆的有個想法出現,可以這樣後設的理解那當下你內在正在發生的事,真的超讚的!不管是對「學習」還是對「被看見、被理解與被珍惜」的感受,謝謝您☺️

〔書寫倫理說明〕

本文為團體督導現場的反思。成文後交由當事人閱讀並回饋,其回饋納入修訂,並於取得書面同意後分享。文中涉及受督者個人狀態與其工作片段,皆已做去識別化與必要變造;文中簡要提及之反思小組討論,僅以概化方式呈現,不涉及其他成員可辨識之資訊。本文重點不在呈現一位受督者的完整樣貌,也不在評價其專業,而在反思一段具身外化的督導對話如何在關係性倫理中發生。

參考文獻

Fuchs, T., & Koch, S. C. (2014). Embodied affectivity: On moving and being moved.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5, Article 508.
Levinas, E. (1961). Totalité et infini: Essai sur l’extériorité. The Hague: Martinus Nijhoff.(整體與無限)
Levine, P. A. (2010). In an unspoken voice: How the body releases trauma and restores goodness. Berkeley, CA: North Atlantic Books.
Merleau-Ponty, M. (1945). Phénoménologie de la perception. Paris: Gallimard.(知覺現象學)
White, M. (2007). Maps of narrative practice. New York: Nor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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