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上的舞 · 敘事實踐與具身書寫的空間 · stories, bodies, and the spaces in between

山永遠在那裡

一趟到不了 3790 公尺的高山健行

邊上

一、不被支持的旅行

出發前兩個月,我在自家的樓梯上摔了一跤。

那陣子我每天從一樓走到五樓,再走下來,反覆上上下下,為了讓一個不運動的人的身體,趕得上一趟高山健行。結果山還沒去,先在廚房旁的樓梯滑倒,左膝受傷。醫生說,復原要一個月。

消息傳開,勸退的聲音更理直氣壯了。家庭醫師本來就反對:你有偏頭痛,還有後天的氣喘,呼吸道那麼敏感,不要去。家人不支持,也沒有想陪我去。一位很要好的朋友聽說我摔倒,認真地告訴我:「這是天意,來自天上的啟示,叫你不要去爬山。」

但我要去。那些年因為青少年輔導的工作,認識了一群熱愛戶外的朋友。領隊是致力把戶外冒險結合心理輔導的人,我信任他。他說,今年是他最後一次帶高山健行。我想,機不可失。錯過這一次,這輩子大概就不會有了。

於是膝蓋休養一個月,行前又感冒。我帶著支氣管擴張劑和一袋高山症的藥出發,像一個把「不被支持」也打包進行李的人。

二、第一次走在這麼高的地方

從臺灣飛成都,轉加德滿都。起霧,上山的小飛機不能飛,滯留兩晚。然後是盧卡拉,海拔 2845 公尺,世界上最難起降的機場之一:跑道又短又窄,末端就是懸崖。

第一天下午往法克定走,一路下坡。走了半天,我心裡是雀躍的:這是我生命當中第一次,用自己的腳,一步一步,走在這麼高的地方。

隔天開始往上,困難來了。呼吸越來越難,我得用正念的方式一路關注自己的呼吸:空氣怎麼進來,怎麼隨著腳步慢慢吐出去。後半段安排了馬,我坐著馬上到南崎巴札,3440 公尺。這裡要停留兩天做高度適應,團隊請雪巴人來上山林與環保的課,夥伴們交流。我全部缺席。那兩天我幾乎都躺在床上,沒有胃口,晚上無法入睡。

上山前和被迫下山時各有一張照片。後面那一張,臉色暗沉,整張臉是浮腫的。

三、下山

進入第二天,領隊來找我談。他給我兩個選項:留在南崎,有嚮導陪我,看高山反應會不會緩解,緩了就往上走;或者,立刻下山。同行有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帶著重感冒上山,也得下撤。

我決定下山。

一樣是坐著馬。我們一人一匹,各有一個尼泊爾男孩牽著,一位雪巴嚮導帶隊,往山下走。3790 公尺的昆瓊,那趟旅行的目的地,我沒有到。

四、馬失前蹄

下到 3000 公尺左右,奇妙的事發生了:所有的高山反應,忽然全部不見。一個無法思考、身體像是關機的人,忽然清醒了。

清醒之後的第一件事是刷手機。夥伴們的照片開始洗版:高山峻嶺的壯麗,360 度的環景。我看得心裡好懊惱。

然後,馬失前蹄。這句成語,在我眼前活生生地展演。我看著馬的前蹄騰空,人和馬一起墜下邊坡,跌進灌木叢。我摔在坡下,馬的臀部壓在我的左腳踝上,又是左腳。背刷過灌木,那時還不知道也受了傷。

走得快的那一批已經走遠,領隊在後面壓陣,還沒跟上。山路上只有我,和牽馬的尼泊爾男孩。他大概嚇壞了,急著打電話求援。我非常驚恐,慌亂裡只有一個念頭:我的腳會不會斷掉。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非常緩慢。我半懸在坡上,動彈不得。回過神來,我試著感覺腳踝:會痛嗎?能轉動嗎?高山登山鞋比我的腳大,腳踝在鞋子裡輕輕轉了一圈。沒有斷。心,先安了一半。

然後就真的什麼都不能做了,只能等。我的小腿貼著馬的肚子。隔著兩層保暖褲,我感覺到牠肚子的溫度,暖暖的;感覺到牠的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柔軟的。高山上很冷,那個溫度貼著我。我們兩個都動不了,就這樣待著。

嚮導趕到,先把馬救上來,再把我拖上來。馬的眼角受了傷。他們評估牠還可以走,我再度上馬。驚魂未定裡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傳簡訊給還在上行的領隊,短短幾個字:我墜馬了,被救上來了,現在沒事。

那匹馬陪我上山,陪我下山,自己也受了傷。牠眼角的傷痕,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但牠仍然馱著我,一步一步,把我帶下了山。

五、幽靈

當天晚上到了住宿點,很深的悲傷浮上來。同一個晚上,夥伴們抵達 3790,網路上是他們的雀躍和夜景。他們往上,我往下。

就從可以思考的那一刻起,有東西開始糾纏我。像幽靈。

為什麼我要告訴領隊我不舒服?為什麼不能假裝?為什麼不忍痛?忍一忍,也許就可以跟大家一起到目的地。為什麼別人可以,我不行?

接著幽靈往回翻我的人生:從小到大,凡事不能堅持,多少目標半途而廢。我開始細數,一件一件搜尋成長經驗裡那些開了頭又放掉的事,點點滴滴,都成了證詞。

我是一個力求用後現代的眼光看世界的人。敘事治療是我的專業,我天天邀請人們從問題故事裡看見支線。但在那個晚上,我看不見任何一條。所有支撐我來走這一趟的理由,好像都破滅了。

我開始厭惡自己的身體,開始討厭自己。

事後回想,作為一個人,在生命的某些時刻,原本以為了然洞悉的,會全部變了調。即使你自詡是後現代的敘事實踐工作者。那些「堅持才有價值」「放棄是可恥的」的論述,不會因為你能解構它,就繞道而行。它像幽靈,在你最虛弱的時候上身。

六、霧鎖盧卡拉

接下來要面對的,是回程。從盧卡拉飛回加德滿都,才能轉機回臺灣。我們下到盧卡拉,等到的是濃霧。

三天三夜,機場關閉。每一天的生活是:打包行李,吃早餐,等候,吃午餐,去機場,等通知,不能飛,扛著行李回住處,晚餐,打開行李(其實也沒有真的打開),睡覺。第二天,重複。第三天,再重複。

十四歲的女孩無聊到天天鬧我,跟我碎念她十四歲的心情和日常。後來我做了一件非常值得的事:花錢買網路。她開始上網,不跟我講話了,我難得清靜。

那幾天我沒有辦法思考任何事情。就只是活著,把例行的事做完。偶爾偷聽旁邊一樣被霧鎖住的歐美旅人打電話,用很昂貴的價錢訂直升機,趕回他們的工作崗位。我沒有錢訂直升機,也不敢坐。

最後一晚,我收到領隊的訊息。他們發現接下來的天氣只有一天可以飛,全隊二十幾個人要用比預定更快的速度趕下山,希望我們兩個多待一晚,等他們會合,一起回加德滿都。

我和十四歲的女孩討論了一下。這裡頭很微妙:我們兩個心照不宣,一致決定不等。明天只要能飛,我們就飛。

我心裡很清楚那是什麼:沒臉見夥伴。大家走了一趟豐收的路,我卻在這裡虛度。你問我,這有什麼好丟臉的?我說不上來,但我真的覺得丟臉。她也是。她沒說,我也沒說。

七、走了很遠的路

回到臺灣,靜悄悄的。我的貼文停在高山反應之前,沒有後續。在加德滿都洗澡時就發現背上都是傷痕;回家以後,請家人拿鏡子,我才看見自己的背。傷會好。說不出口的,是那個羞愧。

過了一段時間,網路上來了一則訊息。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女孩,大學一畢業就去尼泊爾的小學當了一整年志工,前一年我去做短期志工時認識的。她也是登山的人。她看見我的貼文停住了,來問:「老師,你的高山健行如何?」

因為有那十幾天的相處,我很真實地告訴她:我很懊惱,覺得自己很糟糕,為什麼就是無法跟夥伴一起到達目的地。身體不夠強壯,意志不夠堅定。

她回我:「把身體照顧好。山還在那裡。」

又說:「你已經走了很遠的路了。」

我受了很大的震撼。她叫我老師,但在山的這件事情上,她是我的老師。我問她:妳怎麼能說出這麼有生命智慧的話?她說,那一年在尼泊爾登山,認識了很多雪巴人,是從雪巴人對山的崇敬裡學來的,借來送給我。

山永遠在那裡。

五十幾歲的我,被二十四歲教導了。糾纏我一路下山、跟著我飛回臺灣的那個幽靈,是在這段對話之後,才慢慢散去的。

八、事後浮現的

有些東西,是下山很久以後才慢慢浮現的。寫日記的時候一點一點長出來,到今天,也不一定分得清楚。

臣服,是在山上就有的。那是一種對大自然的敬畏,甚至有一種靈性:山、高度、氣候,它們就在那裡,不因為我的進入而改變。要尊重,不是要改變。等霧散,順應身體下山,都是。這裡面沒有好壞,沒有對錯,包括我自己:上不了山,也是。那看似虛度的三天空白,就是那個時候能做的。

承認,是另一件事。承認我的身體有限制,有極限,我就是到不了 3790,有一股悲傷。臣服是尊重,承認是知道那裡就是界線了。這兩者在我身上常常纏在一起,我不勉強把它們分開。

承認之後,我才開始回頭看見那些「能」。

我是一個會預備的人,不是盲目衝動的人:體能的訓練、裝備、和醫師的討論,我都做了。我從小對新鮮的事物好奇,十樣事情去試,留下兩三樣喜愛的繼續投入,其他的放掉。小時候擅自報名學校芭蕾舞社團,因為家裡沒錢,一個月,停了。那是另一段故事。

一個沒有爬山經驗、不運動的人,走到了 3400 公尺。以前我教別人「不要只看到沒做到,也要看到已經做到的」,這句話現在回返給自己。

在看似「放棄、不夠堅持」裡,隱現著對新事物的好奇、凡事準備、努力、堅定。

我後來沒有再去高山健行,西藏大概也去不成了。世界上有些風景,我是到達不了的。我很想去,但到達不了。

山永遠在那裡。

後記

下山前的那張照片旁邊,站著一個女生。她是我曾督導過的助人工作者,熱愛登山,體能很好。我們各自報名,會合那天才發現彼此。專業上,我是她的前輩;山上,她是照顧我的人。

很多年以後她才告訴我:「老師,我到 3790 的時候,整個人躺在那裡,難受得要死。我好羨慕你可以下山。可是我那時候,說不出口。」

到達的人,有到達的人說不出口的。勳章有看得見的,也有看不見的。

〔關於這個故事〕

這是我自己的故事,寫在多年之後。這些年它在我的課堂上講過許多次,每一次講,都有一些不同的東西浮現,是做為「局外見證」練習的開場。這個版本由課堂的口述、當年的簡報和日記整理而成,經過壓縮,也保留了一些凌亂。這個故事教了我的是:人在動彈不得的時候,需要的不是被帶離,而是有人願意一起待著。我後來的聆聽、督導與陪伴,都從這裡多了一點慢。

〔讀完之後〕

如果讀到哪裡,有什麼在你心裡動了一下,不妨陪它待一會兒。它也許想帶你回去看你自己生命裡的某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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