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上
這是一場在網路連線不穩定中維持對話的督導歷程及反思記錄。
督導對話的背景
督導正式開始沒多久即需要關掉鏡頭以便連線順暢。過程中,受督者亦雪(化名)時而退出連線再回來,有時會連聲音都消失,我這邊網路穩定,一直透過畫面、聲音讓亦雪知道,我還在,雖然一度閃過中止督導的念頭。整場督導,被迫地暫離我熟悉的視覺感官,用聽的方式在場,對話進行的某些時刻,我是閉上眼聽和說。
在隨時可能中斷連線的不確定中,網路斷斷續續帶來身心浮動,間歇停頓反而讓「速度」緩慢了下來,話語之間不得不留下的空白,反思的空間於是浮現。
這段敘事想要呈現在「看似混亂、焦躁和模糊」的對話如何發生了轉化?在敘事督導提問和回應的流動中,亦雪刻意的「反思書寫」,如何意外成為一場「跨時空的敘事社群連結和認同的銘記」?
諮商故事裡的模糊——諮詢師的內在對話未停歇
亦雪是一位走在後現代取向治療路上的新手諮詢師。她與高中青少年合作了五次,加上兩次與案母會談;個案在她內心仍是「很模糊,是一些碎片」。原本登記表的主訴是學習動力,會談裡卻逐漸轉向情緒狀態與生活適應,包含學習的受挫、新環境的不滿意、與重要他人的關係張力。其中曾出現一些灰暗的分享,亦雪在那些片刻,學校諮商專業背景讓她快節奏進行的風險評估和系統合作,同時陪伴個案安穩地下來。情緒漸穩之後,重拾學習動力的話題,但個案常出現「不知道來幹嘛」的感覺;最近一次會談沒到,理由是和朋友出去玩,讓她感到困惑,無法清晰定義諮商方向。
亦雪也與案母對話,幫助母親從目標導向(學習成果)的焦慮,慢慢轉向關注孩子整體生命的活力。雖然方向仍不明,個案與案母都注意到情緒穩定性已有明顯進展。
多年的督導我已逐步形成敘事取向督導的工作地圖。我試著貼近她的工作脈絡展開對話,督導前段是跟著諮商故事提出好奇:「個案情緒穩定來下來,你是怎麼觀察?你是怎麼理解?這樣的轉變代表了什麼?」、「個案在描述那些灰暗時候,你是怎麼進行風險評估?你是怎麼發展出來的?」、「跟案母有這樣溝通過程,對於孩子的適應或者當初的諮商目標或需要,能夠促成些什麼樣影響力呢?」,鼓勵亦雪反思自己的工作方式和對個案的理解,讓諮商故事的細節得以在督導歷程展開,讓不同面向故事細細地探問,當事人故事和諮詢師的故事更豐厚。督導過程則致力形塑一種協作的氛圍,透過提問引導亦雪思考,例如「如果你有想要討論的話題,你就要主動提出來好嗎?」、「你覺得可以在那個地方可以有些停留嗎?」。透過這種提問踐行對亦雪專業判斷的尊重。
「慢」的邀請探問,「快」的反思性回應
雖是模糊開場,我會在亦雪描述的字裡行間辨識「正在發生的微小改變」,一種「邀請重新體驗與詮釋」的敘事實踐,讓亦雪看見原本忽略的資源。例如,她留意到個案即使經歷了不愉快的經驗(如母親的嘮叨),仍然有想要去上學的意願,上車後,再因媽媽嘮叨導致個案立即下車,亦雪試圖理解並反映在這些掙扎背後的動力給個案。這裡的「例外」不僅有青少年個案的,也有作為諮詢師的。
那時,我覺得那段的情節充滿畫面、聲音以及無聲的行動,值得多停留一點,我發出邀請,想請亦雪可以停留在此,慢一點一起看。
督導:「剛剛有個段落,就是媽媽反覆的嘮叨,個案上車又自己開門下車的過程。你覺得可以在那個地方可以有些停留嗎?我會想要跟你一起回頭看看那個情境,並有些討論?」
亦雪:「嗯嗯,我剛剛在描述的時候,也會覺得我有點做得太快,我經常覺得自己做得太快了,就是就是這個片段,相當於是他第一、二次這個時候。實際上,我其實可以再多一些停留,再讓來訪者去多多說一些,這裡面是有很多資源在裡面。就比如說,那為什麼他會有動力呀?他還是掙扎著起來對吧?然後媽媽在嘮叨的時候他在想什麼?其實可以和很多很多的點可以去談,好像因為第一、二次會談,還在一個收集信息的部分,我就做了一些回應,我就,嗯,讓事情過去了,甚至那個時候還做了一點風險評估的部分⋯⋯」
亦雪在先前督導中對話風格是一貫地慢,比我還慢。有很多的空白、停頓,思緒像在空氣裡飄浮,鏡頭打開時,我容易看見她的臉部表情,遲疑、思索、找答案,有時猜不透,有時會急,有時可以等待。今天,因為關掉鏡頭,我更可以等,等她可以將思緒緩緩地透露。但此時的快速反應,讓我措手不及。原本我想停在「解構、資源發掘、回顧已有的進展」這段歷程細細探究這個過程,看看有不同向度可以理解個案,以及整理亦雪內在的思路、作法。但她立即、完整的反思,讓督導對話變成快轉。我自以為清晰的督導路徑,卻因亦雪快速完整的反思,變得無路可去,督導現場,一片模糊。
但這份「無路可去」反而打開了另一條路:當我熟悉的路徑暫時失效,亦雪本人就成了路。她的快,本身就是一個正在發生的訊號,值得我停下來,仔細聽。
反思書寫:亦雪敘事實踐的努力與堅持
在敘事督導歷程的架構或地圖裡的解構階段,其目的是為了重構重寫故事,重構的素材之一,可能那些在困難中仍然存在、但尚未被命名的資源與能力。在敘事督導中,資源探索到重寫,並不僅指技巧或知識,也包括過往的經驗、價值信念、人際連結。原有督導路徑以具體諮商對話為基礎,重看諮商歷程片斷,梳理個案故事或諮詢師故事裡的變化,作為重寫的入口。
但在亦雪的對話此時,好像難以開啟她在這個案裡沒發現的支線故事,我內在自問:她深具反思性的內容猶如敘事精神的體現,但這快速、清晰地回應,意味著什麼?這是她熟悉的?這是她擅長的?只有此時靈光閃現?還是長期的累積?她是不是不想停在這裡諮商故事的回顧與整理?她想要去哪裡?我要做什麼才是有功能的督導?
技術討論的轉向:書寫作為「進場」的策略
因為她已經為我展現她在自己專業工作會如何思考,如何修正調整自己,我回想起這與亦雪提供案例資料裡,總會在每次會談記錄的最後寫下想向個案的好奇和提問的風格極像,如在第二次會談之後記錄寫到:
「似乎你的需要和感受得很強烈才能讓媽媽知道。你花費了很多力氣在對抗讓你覺得不舒服的東西,而沒有了力氣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我會好奇,你和媽媽的關係是什麼樣的?有什麼樣的變化?是什麼讓你到現在這個學校?你又經歷了什麼變化?」
原本想要重看諮商歷程的技術討論作為督導焦點的我放下了督導框架,轉向她深具反思性的回應跟她記錄方式的關聯,進入她如何形成這份書寫風格及其影響是什麼的探訪。
督導者:「從你的紀錄,包含剛剛我想要對照到那個媽媽碎念嘮叨的時候,他本來掙扎,但還是上學了,但是媽媽繼續碎念的時候,他中間就自行離開那個車子那一段,我想要停留慢一點看的時候,你馬上就蹦出好多思考說:『這裡頭很多細節可以談,有一些資源可以被發現耶』。這個部分好像跟你在每一次紀錄的後半段會書寫那些好奇的形式是有關係的,可以這樣說嗎?」
亦雪:「嗯嗯,有一點像。」
督導者:「所以你在會談時比較模糊,在寫記錄時,事後反思整理的時候,會浮現更多的可探討的或可好奇的一些面向?」
亦雪:「對,這是我想養成的一個習慣。」
督導者:「可以分享這個習慣,到目前為止你運作的狀態是怎麼樣的?一種反思的習慣,對於你在諮商的推進,或者對來訪的理解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呢?」
亦雪:「這是一個幫忙我反思的一個方法。在下一次諮商時,會看看之前的紀錄裡,我會知道我上一節有那些感受?這樣的好奇練習,會讓我再次去看上次整個會談,還有哪些是當時我沒有去談的,但是還可以深入去談的,還有那些可以好奇。」
督導者:「你喜歡用這樣的方式嗎?為什麼?對你的工作或做為一名諮詢師有什麼重要性呢?」
亦雪:「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我好像只是這樣子做了。每次會談結束之後,會想要再做一些什麼,覺得練習提問是一個很重要的部分,所以我就會把這些疑問、好奇寫出來,這樣子,對。」
(網路中斷,再連線)
督導者:「我剛剛在想,這樣的習慣是什麼時候開始進入到你的諮商工作的?跟你近期調整或者移動到比較後現代思維的這件事情是有關係嗎?」
亦雪:「是有關係的,最開始是從和另一個老師的督導開始,在督導後會寫反思這樣子,書寫時有很多的思考,很多點子可以問的。後來,我改成寫這樣的報告形式。用這樣報告的形式去想,我好像又回到那個場當中,相較其他第三人稱的書寫方式,我會感覺這樣的方式,(讓我)又回到了那個場中。」
督導者:「跟來訪者合作對話的『場』中。」
亦雪:「對的,其實這些好奇的問題,我未必去真的去問,對我而言,好像在下一次諮商會更容易進入狀態。有時候會談前,我不一定會看會談細節,但我會去看記錄裡『好奇』的那些部分,至於說重要性是什麼?我不太知道我喜不喜歡,我好像沒想過這個問題。」
督導者:「在這個地方稍稍停一下,所以能夠好好地進入到來訪者的『場』,你要在場,記錄那個場喔,那個場對於你在做諮商工作當中,它代表了什麼?因為它蠻特別的,我也想要多理解。在場跟不在場,你的狀態有什麼差別嗎?」
亦雪:「有欸,就像跳舞一樣,我想到的就是,有一些來訪者,他們開著不同的舞廳,隨便舉個例子吧,芭蕾舞那種舞廳,你進去跳舞是那種感覺;有些人跳的是搖滾呢或者 Disco 的舞廳,那個場不一樣,你打開不同的門徑,會看到不同的裝修、音樂然,甚至是氣味,飲食都不一樣,呈現的狀態是不一樣,我覺得就是這樣的感覺。」
督導者:「你的意思是,你看待每一位來訪有著如此獨特的『場』,帶到諮商室裡頭來,你做一個諮詢師,你不用固定的一個模板、框架。即使有,你好像也更願意透過這個反思的過程,讓你自己預備好,進入到每一個獨特的來訪者,他的生命經驗裡頭的『場』,就像一種不同的舞廳帶來的音樂、風味、節奏、互動。這是你做一個諮詢師,所做的預備嗎?」
亦雪:「對。」
督導者:「你特別用這樣很生動的描繪啊,其實還真的蠻吸引我注意力的。你有想過,這樣的好好地進入到來訪者的生命經驗的『場』,它是反映著你自己對於生命、對於人們、或對於諮商工作的什麼樣的信念嗎?讓你會這麼留意每一個人的經驗如此不同,把自己預備好進入,而不是帶了一個框架式的、模板式的架構去看待來訪、評估來訪,或者是要求來訪者進入我們的場。」
亦雪:「我會覺得我像被邀請過來,到別人家裡做客的,那他們家裝修不一樣,音樂不一樣等等,我覺得到別人家做客,搞東搞西感覺不太對,就是要跟著主人的節奏。」
(網路中斷、再連線)
督導者:「剛浮現起一個想法,好奇的是,這對於你走上後現代取向治療,跟後現代的哪些精神是可以連起來的?」
亦雪:「好奇吧!對,現在想到的好奇,然後有可能是不知(not-knowing),我能想到就是這二個,好奇和不知,對。」
在這段對話,亦雪娓娓道來從「寫給督導看的紀錄」到「反思練習的書寫」,並成為一種「在場」或「進場」的預備,亦雪在「場」的描繪時,有股流動性,聲音稍急促、不假思索,透露一股清揚、有節奏感的、有畫面的完整性。此時的她,不緊、不慢。把反思書寫當成進「場」的預備,亦雪不是帶著治療模板,而是預備自己成為「共舞者」,是她獨特的堅持。我內心真的讚嘆。
這時候我才看見:亦雪這位敘事治療新手,已經悄悄透過反思書寫,長出一種獨特的專業樣態。當她被邀請停留細看諮商互動,或在會談後的書寫裡,她與「諮商故事」之間是有距離的,透過回看或打開空間,讓更多思考有機會浮現。這份距離本身體現著三件事。
她在每次會談記錄末端寫下「問題和好奇」,那是一種信守好奇與「不知」(not-knowing)的姿態長出來的地方:諮詢師沒有預設,也不急著解釋,把位子留給來訪者獨特的經驗。她用「舞廳」的比喻描繪自己怎麼預備進入每一個獨特的場:放下固定模板,也放下要求來訪者進入自己場的習慣,讓自己成為被邀請進別人家的客人。書寫本身就成了重回對話的方式:以第一人稱寫提案報告時,她感覺又回到那個對話的「場」中。
這份書寫不只是技術性的記錄,更是讓敘事治療理念活在工作裡的實踐。後續的對話,我便把這裡當作起點,邀請她說出「自己身為諮詢師身份認同的故事」。
重寫與見證:社群連結與專業認同
相較先前常在督導中有著遲疑、不確定,當亦雪細膩描述透過反思性書寫,是為了預備進入當事人的「場」,這對於一位敘事治療的新手,是難得的實踐體驗。我主動的、有意識地、偏好性提問,想邀請創始者、或是她的老師、同行者,成為觀眾作見證(重寫會員對話),這與平時我更開放性的探問不同。於是,Michael White 和 Harlene Anderson 二位後現代取向治療的創始者現身在對話之中。
督導者:「如果 Harlene 老師呀,或者是 Michael White 他們知道有一個這樣的學員、諮詢師,他走在一個後現代的思維當中,正在實作體驗著,用反思的方式看自己的工作,透過這個反思的歷程,讓自己可以是進入來訪者的生命經驗故事的場,而不是用自己的場去定義來訪。Michael 老師和 Harlene 老師他們會怎麼理解你啊?理解這樣的一個諮詢師正在做的事情?」
亦雪:「他們應該會覺得挺高興的,就是,他們的理解可能是,我在靠近另一個生命。」
督導者:「他們對於一位諮詢師實踐他們的理念,在靠近另外一個人的生命,他們會感到開心。這個開心可以多說一點嗎?指的是什麼呀?」
亦雪:「嗯,不知道,如果我是 Michael 老師和 Harlene 老師,應該會挺高興有人在踐行自己認可的理念,去幫忙自己的一種工作實踐,幫忙來訪者,覺得有個傳承,有一種讓這個療法就是活著的感覺。」
督導者:「你有看到我嗎?」
亦雪:「我有看到。」
督導者:「你知道我此時的感覺嗎?」
亦雪:「不知道啊。」
督導者:「你猜猜看。」
亦雪:「不知道,可能跟那個嗯,Michael White 或者 Harlene Anderson 那種感覺一樣。」
督導者:「哇,我剛剛靠在椅子上面,我在欣賞,你知道嗎?嗯,我在神遊,我在聆聽,你亦雪,發自內心地去描繪這一段過程的時候,哇!我也覺得蠻開心的,雖然我不在那個名字當中。但我同感,一種喜悅,並且深深被吸引,真的!」
(深呼吸,停頓)「這段我想要先停這裡,此時(停頓),你的感覺是什麼?(停頓)或是在我們的討論的過程當中,有浮現一些思考、念頭或者感受,但是你沒有來得及說的呢?」
亦雪:「我沒有想過,在做的這件事情的意義,或者是跟理論有什麼聯繫,就只是這樣做了而已。剛剛講到是『活著』的時候,我還挺有感觸的。」
督導者:「可以再稍稍停在這一下下,那『活著』的感覺,有感觸,是什麼樣啊?那個感觸,可以多說一點呢?」
亦雪:「(停留數秒)就是感覺,眼眶中有淚那種感覺,好像我不是很孤單的一個人,是有很多人,這條路是他們走過,我也走在這條路上,這條路上面有很多同行的人,包括老師您也是同行之一。這一條路就會很生氣勃勃,就是這種感覺。好像我在做的這件事情,也讓之前走過這條路的人,覺得他們不是孤單的一個,有種很溫暖、很感激的狀態。」
督導者:「Michael White 已經離開人間,但他所相信的,他所書寫下來的,能夠在後人,其中一位是亦雪實踐著,傳承著,可以流傳,可以繼續往前推進。某種程度 Michael 老師,也在我們的生命經驗裡頭,在亦雪的生命經驗裡頭,活著。」
亦雪:「嗯,對,是的。」
我是有意識地探問和邀請,但這段對話的發展,不在自己的預期之中。敘事實踐總在模糊未明、不被預期、無法預料的轉彎處展現它的美麗。
那時,亦雪仍是關掉鏡頭的,但我在電腦面前,是如此的欣賞、悸動,彷彿,Michael White 在現場,還要許許多多的追隨者,齊聚一堂,有些喧嚷、有些回聲、也留有空白的沈靜,讓我作為一名敘事治療工作者,有很深觸動和連結,督導現場非常觸動、神入的體驗,「我們」(所有敘事治療的工作者)似乎都在「現場」用彼此的凝視,見證著「亦雪,你已經在敘事工作者世代傳承的脈絡裡了,跟我們一起,我們都是」。當連結敘事精神的社群被召喚出來,形成身份認同的流動與拓展,是從關係、價值與實踐的傳承裡長出來的,所謂的認證、績分、資歷在這裡退到很遠的地方。故事的敘說、聆聽的過程,是一種見證,督導歷程也在見證一名敘事實踐者的生成。
對照之前閱讀她的案例報告時,我曾對第一人稱的書寫風格表達困惑,澄清過後她仍堅持,那時我選擇放下,沒再多說,困惑卻一直跟著。這天我真正明白:這份書寫練習她有多堅持,映照著她想要與敘事治療理念連結的渴望就有多深刻。內心想對她說一聲「對不起,當時的我並不知道」。
留白
督導尾聲,實已超時,還掙扎著要不要補充「個案工作」的思考跟做法供作參考,「做一場有助益性的督導、有作用的督導」的隱形標準仍隱隱作祟,我選擇透明我的思考和掙扎:「想要稍稍回到有關你的督導提問,比較技術的層次上,我有一些想法,但已經超過了時間」。亦雪回應「我們可以停在這兒的。」,聲音裡的情感是「她已感到飽滿」,頓時間,知道該放下再「給多一點」執念,不要把場域塞滿,願意留白是相信彼此都已足夠。知道做為一個督導,我和她共構了一場「容許模糊,緩慢但流動著力量和感動的對話」。我喜歡這樣子的自己。
這份模糊是非預期出現的,沒有事先約定,從網路訊號的斷續開始,意外地進入亦雪內心對個案的「模糊與碎片」,又進入我督導路徑的「無路可去」。模糊,其實很後現代:人們習慣明確、步驟、結構,而容許或耐受模糊,有時會製造混亂,有時卻成為創造的起源。今天,是後者。
餘韻
督導結束之後,有些聲音還停在身上沒有散,沒能跟亦雪說出口的,事後寫下,給未來的自己,也給也走在這條路上的同行。
一、微小差異是新故事的入口
新故事不是憑空生成,它從原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縫隙裡走出來。督導現場,辨識「正在發生但尚未被命名的微小差異」之後,有時擱置、有時放下書籤、有時接續對話,這會視督導對話的脈絡而定。這次督導裡有幾處差異我看見了,當下沒能邀請亦雪一起停留,此時寫下來,當作參考,也當作下次再相遇時可以重啟的入口。
個案故事線:陪亦雪看見個案的微小差異
——個案的情緒變穩了,這是亦雪在報告時順帶提到、但沒有命名為「轉變」的故事。若有機會,我會想問她:「他何以變穩?這幾次會談裡,你做了什麼讓這份穩有空間出現?案母從焦慮目標導向轉成關注孩子整體生命活力,她的轉變又是怎麼發生的?這兩條穩定的線,會不會其實在彼此呼應?」一個沒被命名的轉變,提問本身就是它的命名。
——個案從「忍」變成「不忍」。媽媽嘮叨他下車、同學嘲諷他打回去。在原本的諮商目標(學習動力)裡,這些容易被讀成「衝動」或「適應不良」;換用「差異視角」來讀,它們也可能是某種抵抗正在浮現的痕跡:一個之前忍住自己的人,慢慢開始把不舒服還回去。我會想跟亦雪一起看:「這是不是也是一種動力,只是不長在學習這條路上?」
諮詢師故事線:豐厚她的專業故事
——「慢/快」、「停/動」的韻律。亦雪在督導裡一向慢,比我還慢,思緒像在空氣裡飄浮。但當我邀請她停在「中途下車」那段細節,她立刻蹦出一連串清晰的思考:「這裡頭很多細節可以談,有一些資源可以被發現耶。」這份快,跟剛剛的慢一起棲居在她身上,是同一個亦雪在不同時刻的不同樣子。她說「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我想,這個問題或許值得她想一想。如果有機會回頭,我會問:「那一刻的快,你自己有感覺到嗎?那不是你平常熟悉的速度——它是怎麼出現的?它要告訴你關於『你作為一名諮詢師』的什麼?」
——在「活著」這個詞上,眼眶有淚。整段對話裡,這是少數情感先於語言到達的時刻。情緒和反思常常一起來——有時情緒就是反思本身,身體先知道了我們還沒能說清楚的事。我會想停在這個眼眶有淚的時刻,跟亦雪一起好奇:「這些淚流出來的是什麼?哪些是你熟悉的?哪些是新的發現?」,所有的好奇,都是故事開展的起點。
二、反思讓意義在時間縫裡浮現
亦雪的反思有一個固定的節奏:當她的專業能力被看見了,自我懷疑的聲音隨之而到,幾乎是即刻的。這個節奏延續整個督導關係已久,我原先視之為「自我批評的不自信」,今天聽到了不同的聲音。
她的自我懷疑像是一種願意退出空間的姿態:不去佔滿,留一個位子給「也許還有別的可能」。這是她與她的專業工作維持距離的方式,在她與當下實踐之間留下一道時間的縫,讓意義有機會在縫裡浮現。
於是我重新想:自我懷疑是不是一定要被自信取代?或者,自我懷疑與自信可以在一名諮詢師的生命裡同時存在,彼此對話、流動、共舞?敘事督導要做的,或許就是讓自我懷疑也有位子、有聲音,陪亦雪去聽它要說什麼。這跟後結構主義對二元對立的鬆動有關。
三、模糊可否作為資源
整場督導,三層模糊疊在一起:個案在亦雪心裡是模糊的、是一些碎片;亦雪在諮商現場是模糊的,靠事後書寫才浮現新的好奇;我這邊的督導現場也是模糊的:熟悉的路徑被打斷,自以為的方向變得無路可去。
多數時候模糊是要被消除的混亂,但模糊也會讓速度慢下來,讓對話的空間浮現,我還在思考:在助人工作裡,模糊與碎片可以怎麼被當成資源?我們如何容納尚未說清楚的經驗、尚未成形的敘事?什麼時候我們協助清晰化,什麼時候我們信任模糊本身?
四、督導關係中的雙向迴響
在這次督導我不僅提問,也情不自禁分享被觸動的感受(Michael White 的現身與共感),當我在椅背上靠著、深呼吸、停頓,那一刻更接近一種交織與共振調諧,感受穿行其間。即使隔著螢幕,語言從身體裡長出來,比大腦的運作更先抵達,這是具情感性的見證回應,同時間透過受督者的敘說「⋯⋯老師您也是同行之一」,我也被見證作為敘事實踐社群的一份子。此時,敘事督導關係是存著雙向迴響的見證關係。
亦雪的回聲
這篇文章寫成之後,我先給亦雪看了。她讀完,眼眶有淚,在督導一年之後,告訴我她覺得這是一封信。
「⋯⋯觸動我的部分好多好多,但是我好像現在還沒有辦法理清楚,就像老師文章中提到的『情感和身體可能比我更早清楚發生了什麼』。感覺這個文章是給我的一封信,給各位走在敘事路上同仁們的一封信。特別感謝。我想我會時不時回來看看『這封信』。」
寫給也走在這條路上的你
寫到這裡,書寫本身也成了一次「進場」,讓那場督導對話再一次穿過了我。最後,想把幾個好奇留給也走在助人工作這條路上的你:
- 讀著文稿時,你的觸動是什麼?吸引你又是什麼?與你生命或專業有著什麼共鳴、疑問或奇想?
- 在你的諮商或助人工作裡,模糊、混亂、不確定性會出現在哪些時刻?它們帶給你什麼樣的影響?你怎麼體驗?又是怎麼回應的?
- 生命裡曾經感受到「活著」的時刻——那是什麼時候?跟誰在一起?是怎麼感知到的?那是一個什麼樣的連結?
本文中的督導片段經受督者同意後書寫呈現,個案資料已變造處理。受督者閱讀後回應作為本文對話的迴響。文中諮詢師是亦雪執業所在地的專業用語和角色予以保留,其餘依循在台灣用語諮商工作、諮商、助人工作,同時個案和來訪者依語境交替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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