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上的舞 · 敘事實踐與具身書寫的空間 · stories, bodies, and the spaces in between

菟絲花與大樹

——一場關於母職、婚姻與自我選擇的敘事治療對話

邊上

一‧她來,是為了孩子

〔她不是來說苦的,她是來找方法的。〕

我在課堂上叫她茹絲。

茹絲是一位母親,她來上這門課,是為了孩子。兒子的功課一直不理想,母子之間也不太說得上話。她很著急,親職課程一堂接一堂地上,教養的書一本接一本地讀,就想多懂孩子一點,想找到一個方法,把孩子的功課弄好。她來參加這場培訓,也是同一個念頭。她一開始問我的,就是:孩子的學習,可以怎麼改善?

她住眷村。先生是軍人,父親是軍人。眷村有眷村的文化:誰家先生返鄉、誰家有喜事,人們會悄悄去比丈夫肩上的軍階是幾顆星;而做太太的,要以家為重,要把孩子帶好。孩子功課好不好,尤其是兒子,幾乎就等於這個母親稱不稱職。茹絲的兒子功課不如預期,於是她常常覺得,自己是個不夠好的母親。

二‧孩子不在現場,我們可以談的是你

〔孩子不在現場。那我們,可以談些什麼?〕

茹絲想談的是孩子。可是孩子不在現場。我輕輕跟她說:孩子沒有來,我沒有辦法陪你討論他的功課要怎麼進步、他的表現該怎麼改善,這是我的限制。不過,我問她,願不願意換一個方向,我們來看看:孩子的表現,是怎麼影響你看待自己這個母親的?

她想了一下,說:好。

就從這一個「好」開始,對話從「孩子的問題」,慢慢挪到了茹絲自己身上。

三‧我像一朵菟絲花

〔她給自己的生活,取了一個名字。〕

茹絲說,她覺得自己像一朵菟絲花。攀在先生的成就上,攀在孩子的學業上,才知道自己是誰。她的母親當年告誡過她:不要嫁給軍人,那會讓你很辛苦。為了不讓母親再操心,她放棄了自己最喜歡的藝術。她對色彩、對圖畫一向細緻,穿著打扮也很有時尚感,卻選了一個實用的科系,去當了老師。

「我不想再做菟絲花了。」她說。話一出口,又補一句:「可是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

菟絲花這個名字,我沒有急著把它拿掉,也沒有急著糾正她。我把它當成一個可以一起端詳的東西:這朵菟絲花,什麼時候攀得最緊?是哪些規矩,在替它澆水?

四‧我的筆記本上,分了兩欄

〔一邊聽她說的問題,一邊聽那些不符合問題的線索。〕

聽她說的時候,我的筆記本上分成兩欄。左邊那欄,記的是問題:菟絲花、攀附、以家為重、覺得自己失職。右邊那欄,我留給那些和問題兜不攏的東西。

寫著寫著,右邊那欄慢慢有了東西。她說她當年違逆母親的告誡,自己選了要嫁的人。她說她讀書時,其實一直惦記著藝術。還有一件,就發生在眼前:今天是禮拜六,一個以家為重的母親,此刻沒有在家裡,她坐在這裡,上一堂要自費、連上五六日三天的課。左邊寫著攀附,右邊卻坐著一個做過不少自己決定的人。這中間的落差,就是故事的裂縫。我決定,從最新鮮的那一道裂縫走進去。

五‧以家為重的母親,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只是好奇: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

我問茹絲:「你形容自己像菟絲花,依附著丈夫的成就、孩子的表現。這讓我很好奇,今天是週六,你沒有待在家,而是來到這裡學習。菟絲花不是應該在家裡,怎麼會選擇來這裡呢?」

茹絲:「這……我不知道。可我真的很想來。我一直都想學這些課,因為我想幫助孩子們。」

我:「幫助孩子,對你這麼重要。可以多說一些嗎?」

茹絲:「以前我不是輔導老師,做導師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挺能傾聽孩子、陪伴他們,讓他們覺得被理解。那時我就想,我能做的不只是教書,我可以成為一個支持他們、陪他們面對成長裡各種難關的人。後來,為了成為輔導老師,我花了四年去進修碩士,是夜間班喔。每個禮拜二、三、四的晚上,我把孩子送去安親班,背起書包,跟眷村裡的婆婆媽媽逆向而行。她們是帶著孩子放學、帶著菜回家;我是背著書包,離家上學去。」

我:「所以,是那個想幫助、想支持學生的渴望,讓你背起書包走出家門,走進夜間碩士班的課堂,一撐就是四年。」

茹絲:「是啊。那時候眷村的婆婆媽媽們,每天都問:『欸,妳又要去哪裡?妳怎麼還在讀書?妳孩子呢?誰在照顧?這樣值得嗎?』」

我:「哇。那四年,每一次逆向而行,還要碰上那些問候,你心裡經驗到的是什麼?」

茹絲:「那些問候和質疑,像暴風雨一樣,不斷打下來。可是還是要硬著頭皮,往前走啊。」

六‧如果耳語是暴風雨,那你是什麼

〔把壓力請到人的外面,再問一句:在風雨裡,你是誰?〕

我:「那麼多的問候和質疑,像暴雨落下來,你是怎麼走出去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力量,支持你走出去?」

茹絲:「就很難受啊。可是我真的很想成為一名輔導老師,只好每天冒著暴風雨出門……」她一邊說,一邊說起自己成長裡的艱辛與孤單,說她多希望能在中學裡,陪那些同樣在掙扎的孩子。

我:「如果婆婆媽媽的耳語是暴風雨,那麼在那個畫面裡,你是什麼?」

茹絲:「……我是一棵大樹。高聳參天的大樹。就算暴風雨不停歇,有些樹枝被打斷、掉落,留下傷痕,可是大樹還是直挺挺的,站在那裡……」

七‧全場都亮了,她卻小聲問:這樣子好嗎

〔我差一點,就把大樹推成另一個標準答案。〕

那一刻,整個房間都亮了起來。在場的姐姐妹妹紛紛鼓掌、讚歎:好棒,我也該像你這樣。連我自己心裡都雀躍了一下,覺得這段對話好像很成功,我好像幫一個中年女性,從菟絲花長成了一棵屹立不搖的大樹。

就在這時候,坐在我旁邊的茹絲,很輕、只對著我,說了一句:「這樣子,好嗎?」

我被打了一記悶棍。

我先感覺到的,是一個落差。房間裡的聲音那麼熱、那麼滿,她的聲音卻那麼小,帶著困惑,也帶著膽怯。說真的,我當下是窘的。我知道有些什麼還沒說出口,可是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也許是這些年的訓練吧,讓我幾乎是反射地,把話語權交了出去,請團體裡的伙伴一個一個說。我沒有一個漂亮的計畫,也不是要大家講出一個一致的結論。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也需要不是我一個人,在這裡撐著。

八‧一句「還是要以家為重」,她的肩膀鬆了

〔不同調的那個聲音,反而成了她鬆開的地方。〕

繞了一圈,聲音幾乎都在鼓勵她繼續做大樹。一直到最後,輪到坐在角落、六十出頭、再過幾年就要退休的一位資深輔導老師。她緩緩地說:「我也覺得,還是要以家為重耶。」

話一出口,幾位老師立刻把眼神投向我,有人有點著急,像是在說:快打斷她吧,她太煞風景了。可是坐在我旁邊的茹絲,我清清楚楚地感覺到,當「以家為重」這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她的呼吸變得和緩,肩膀垂了下來,整個人鬆了。身體,常常比話語更早知道,什麼東西對一個人是要緊的。

後來我才明白,資深老師那句不同調的回應,在一片「你要做大樹」的合唱裡,某種程度撐起了一些空間,讓人可以呼吸,再思考。我沒有打斷她。我轉過頭,問身旁的茹絲:「你聽到這樣的說法,此刻心裡是什麼感覺?」

她告訴我,因為昨天,她才剛剛去做了一次菟絲花,而她心裡並不安。

九‧昨天晚上,我又做了一次菟絲花

〔這一次,換她的故事,教了我一課。〕

我心想,這個故事到底走到哪裡去了。但我還是跟著她。我問,你說的「做菟絲花」,是怎麼做的?

她說,昨天,禮拜五的晚上,家鄉有一場很重要的婚宴。過去都是先生帶著她出席,因為她打扮得體、上得了檯面,先生人緣好、八面玲瓏,她其實是先生席間很重要的幫手。後來她越來越不想去,覺得自己像個花瓶,就不再陪。可是昨天,她上完第一天的課,中午休息時,主動打了電話給先生:「今晚的婚宴你不用回來了,我替你去,該敬的酒、該打點的長官,我來。」因為先生隔天一早,有一場很重要的公開發表,需要好好準備。那時台灣還沒有高鐵,先生若為了婚宴連夜往返,太耗體力了。

「我昨天,選擇做菟絲花。」她輕輕地說。

全場靜了下來。我也靜了下來。就在那個靜默裡,我才看清楚自己剛剛差點做了什麼。我太用力了。我差一點,就把「大樹」推成另一個新的、單一的、標準答案式的故事,彷彿一個女人只有長成大樹才算數,而菟絲花就只是捆綁、只是攀附。我忘了,那朵菟絲花的背後,藏著她對這個家、對這段婚姻的珍惜。

十‧你那支魔法棒,是怎麼判斷的

〔不是從菟絲花變成大樹,是兩個都在她手上。〕

於是我換了個方式。我對茹絲說:「聽你講昨天這個轉折,我腦子裡冒出一個畫面。你好像有一支魔法棒,一支權杖。它知道什麼時候該堅持,那時候你就做大樹,身上有傷也屹立不搖,繼續追你的夢;它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守護你的婚姻、你的家,那時候你會選擇做一朵菟絲花。所以,你是怎麼變身的?你那支魔法棒,是怎麼判斷的?」

那一刻,大樹和菟絲花,同時住進了她的生命。不是從菟絲花「變成」大樹,而是兩者並存。有時她屹立不搖,有時她甘願攀附。而那攀附,這一次,是她自己決定的選擇,不再是不得不。後來她跟我分享了許多,她和先生在一段不被看好的婚姻裡,如何彼此扶持、彼此成全,各自守著對方的夢。那些,是另一個故事了。

尾聲‧鬆動,不是要你丟掉什麼

〔追著「正向」跑的時候,我也差點忘了生命的複雜。〕

我後來常想起這場對話,因為它提醒的,其實是我自己。我們做敘事的人,最擅長鬆動別人的「單一故事」。可是那一天我才發現,連我自己,都可能一頭栽進另一個單一故事:追著「亮點」、追著「正向」、追著一個「站起來的獨立女性」,卻忘了生命本來就比這複雜。那一刻,需要被鬆動、被重新看一次的,是我。

鬆動一個看法,從來不是要否定它、把它丟掉。茹絲不需要停止在乎這個家,也不需要否認自己曾經的攀附。鬆動,是讓她有機會重新看、重新說,然後選擇她偏好的樣子。大樹也好,菟絲花也好,或者,兩個都留著。於是那攀附,不再是被迫,而是一種她可以決定的選擇。看見一個人的亮點,從來不是要她丟掉本來在乎的東西。

敘事對話地圖

給同行:這場對話中的敘事實踐線索

敘事概念代表問句
去中心而具影響力:說明限制、協商對話的焦點孩子不在現場,我們能不能談:他的表現怎麼影響你看待自己這個母親?
三、六外化:把問題和人分開(菟絲花、暴風雨皆為當事人自己的語言)這朵菟絲花,什麼時候攀得最緊?
雙重聆聽與差異訊息(雙重聆聽為臨床操作,差異訊息/news of difference 為其認識論來源)她說的裡面,哪一句和「失職母親」兜不攏?
故事的裂縫與獨特結果以家為重的母親,禮拜六怎麼會在這裡?
行動藍圖:把獨特結果一步步問細這四年,你是怎麼走出去的?
當事人浮現的替代身份(大樹是茹絲自己說出的隱喻,非治療師命名)在那個畫面裡,你是什麼?
三、五解構與熟悉的事物陌生化「好母親=孩子成績」這個想法,是從哪裡來的?
七、八多聲的迴響:容許差異、不求共識(此為即興的多聲場,非預備好的定義式儀式)你聽到這樣的說法,此刻心裡是什麼感覺?
重寫與身份的流動:並存,不是二選一你那支魔法棒,是怎麼判斷、怎麼變身的?

延伸閱讀:Bateson(1972)Steps to an Ecology of Mind;White & Epston(1990)《故事、知識、權力》;White(1991)〈解構與治療〉;White(2007)《敘事治療的工作地圖》;Bakhtin(1984)對話主義與眾聲喧嘩;Freedman & Combs(2018,心靈工坊工作坊講義);Bourdieu(1988)、Foucault(1980)轉引自 White(1991)。

〔關於這個故事〕

改寫自一場輔導老師培訓中的真實對話,當事人化名茹絲,人物與情節已做去識別化處理。茹絲同意這段對話作為公開教學與發表之用;當時的她,甚至帶著一點開心,覺得自己的故事,或許能成為別人的一點啟發。

為了讀起來順,現場的猶豫、停頓與事後才想通的部分,都被壓縮了;真實的歷程,遠比這裡凌亂。像第七節那段把焦點交給團體,當下其實是我的窘迫與反射,並不是預先設計好的「局外見證」;後來是那些不同的聲音,才撐開了一點可以呼吸的縫隙。

這也是我給自己的一則提醒:即使自詡走在後現代、時時自省,我依然會落回自己的偏好。那天若不是茹絲在我身旁輕輕一句「這樣子好嗎」,我可能就讓對話,停在一個漂亮卻不完整的版本裡了。

〔讀完之後〕

如果讀到哪裡,有什麼在你心裡動了一下,不妨陪它待一會兒。
它也許想帶你回去看你自己生命裡的某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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