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逃避是不對的,但有時候,是必須的
— 邊上
一‧一張照片
〔第五次會談。她考完試,紅著眼睛來。〕
阿晴(化名)是個大學生,功課名列前茅,班上大小事務都有她。她來談的困難,是沒有辦法跟異性有身體上的接觸。她有戀愛的經驗,但在戀愛裡連牽手都做不到。校園裡總有分組討論,只要不小心和男同學碰觸到,她就極度焦慮,想辦法回宿舍洗澡;實在不行,就強迫地反覆洗手。前幾次會談,她不斷追問我同一個問題:我為什麼會這樣?我是哪裡出了問題?
她認定前男友離開她,就是因為她無法親密。她說自己是個不夠格的女友。她現在有男朋友,兩個人是可以深刻交流的心靈伴侶,他知道她的困難,從不勉強她。
第五次會談這一天,她考完試來,眼睛是紅的。她負責幫班上收畢業紀念冊的照片,前男友的現任女友交來的親密合照。她得收下,還得看。前一天晚上她不斷哭泣,想要消失在這個世上的念頭,再次浮現。
二‧一年前的頂樓
〔逃的故事,有一個來處。〕
想要消失的念頭曾出現在一年前,是她在第四次會談告訴我的,那時和另位心理師工作中。感情波瀾最劇烈的時候,她走上宿舍的頂樓,恍惚地站在那裡。樓下籃球場的燈,晚上本來是要關掉的,關掉之後,忽然又閃亮起來。就在那個開關與閃亮之間,她忽然清醒了,自己走下樓來。
也是在那段最糟的日子裡,她難過到過馬路都不看紅綠燈,車子按她喇叭,她像沒有靈魂的人一樣走過去。她說,再待下去,會把自己逼瘋。於是她做了一件她從來不做的事:丟下所有的課,逃回家。住下來之後,她覺得安心,甚至快樂。
「我覺得我打敗了過去的自己。」她這樣說那次回家。
那時學校的危機處理已經走過一輪,她進入本研究前也做過風險評估。但我把這一段記下來了。後來我才知道,這一夜的逃,會成為另一個故事的起點。
三‧我一邊聽,一邊在聽另一件事
〔想死的念頭再次浮現。評估和對話,是同一時間進行的。〕
「想要消失的念頭再次浮現。」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裡有警覺,但還不到警報。穩定持續的諮商關係、每一次對話的進展、她從前一晚撐到今天坐在我面前,這些支撐著我,繼續聽她的故事。她的眼淚、她的自我懷疑,需要先被承接。
看著、聽著,她真的很痛苦。視自己是不合格的女友、連牽手都很難的這些事,真的再一次打擊到她。但我也訝異:這個女生昨晚知道書讀不下去、一讀就會胡思亂想,她去找別的事做,聽音樂,實在撐不住就去睡覺;今天早上起床、考試、記得會談,如常地來到我面前。我在紀錄的一邊寫下:有想死的念頭,情緒混亂,很多自我責難。另一邊,我寫下她做的這些事。這些都是她活著的樣子。
念頭是閃過的,不是縈繞不去的;日常的功能沒有被破壞。這份警覺和評估沒有停過,它一直走在對話的旁邊。關心她身處的風險的同時,我也想讓對話打開空間,好讓問題以外、那些還沒有被述說的經驗,那些想活的、還存著希望的部分,可以現身。
我繼續聽。
四‧殺傷力
〔把打擊放到她的外面,一起端詳。〕
她說這些的時候,幾乎都是笑著說的。說到最痛的地方,就先笑一下,像替自己墊一塊布。
「那樣的親密動作,對你的殺傷力是什麼?它傷了你什麼?」
「我覺得親密動作是否定掉我那方面的能力。我一直有個心結,當初他不能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因為他覺得我這方面是不正常的。」
「當你這樣想的時候,會怎麼影響你看待你自己?」
「我會覺得少了一個籌碼。會想盡量試著去跟我男朋友牽手,因為怕又因為這個原因,莫名其妙地失去另外一個人。」說到這裡,她哽咽了。
「殺傷力很大。你是怎麼抵擋殺傷力的?我看到你很努力地讓自己的生活,維持在一個可以運作的狀態。」
「我都會強迫自己。昨天突然閃過那種很不好的念頭,我馬上壓下來,趕快去找別的事情做。我知道書拿起來一定是胡思亂想,就去做別的事,聽音樂。實在不能醒著,就趕快去睡覺。」她又笑了一下。「然後我自己會跟自己說:這件事情,其實已經過很久了。」
「那還真的不容易。這麼大的一個打擊,你努力讓自己保持穩定,你越來越知道怎麼跟低落的心情面對面,會為自己做一些事,不讓自己往下掉。」
她安靜了一下,說:「可是我覺得,這些都蠻逃避的方法。治標不治本。」
五‧治標不治本
〔這句話,她是第二次說了。〕
第三次會談的時候她就說過:老師,我很喜歡跟你談話,每次哭喪著臉來,談完我笑了。可是回家一想,這治標不治本,我都在逃避。
老實說,來訪者說你的會談治標不治本,諮商師心裡多少會咀噷一下。但這句話裡藏著她的地基。凡事要面對,逃避是不對的。這一次她又說了,我決定跟進去。
「你這裡頭有一個想法:凡事要面對才是好的,逃開是不好的。誰教你的?這個念頭哪裡來的?」
她沉默了幾秒。「可能跟小時候家裡教育有關。爸爸一直說要有責任。後來當班幹部,老師也給我這種信念。很多事情即便不是我做錯的,但因為我是頭頭,要去扛。畢業紀念冊是頭頭,社團活動也是頭頭,這是屬於我的責任,就應該把事情做完,不能逃開。」
然後她說:「雖然我知道自己有這種想法,我是很想逃避的。」
一邊是從小被教好的「不能逃」,一邊是一個很想逃的人。
故事的裂縫就在這裡。
六‧逃,對你的意義是什麼
〔她說的是逃避,我聽到的是獨特結果。〕
一年前那次逃回家,和她「凡事要扛、不能逃」的信念,是反方向的。她以前不能逃,那一次卻逃了。我循著這個裂縫問下去。
「那個逃的動作,對你的意義是什麼?」
「在當下就覺得很舒服,讓我在那個時候好過一些。逃就是要讓自己能過得快樂一點。」
「你過去不是都把自己扛得很好嗎?很負責任的。那時候你怎麼聽得到逃的聲音?」
「那時候真的很極端。我已經難過到過馬路都不看紅綠燈,覺得根本連活都不想活了,過得很行屍走肉。我覺得不能再待下去,會把自己逼瘋掉。」
「你過去都以責任為優先,去年的那一剎那,你是怎麼知道你需要的是穩定,而不是把責任放在前頭?」
「那時候是被情緒引領的。因為情緒的關係,其他事情做不下去了,自然就不會去顧慮那些東西。」
「當你可以把責任和角色暫時放在旁邊,喘息,得到一點快樂,它對你生活的影響是什麼?」
「有點像在療傷,一點一點地回復。心情調適回來之後,才能夠再去面對那些壓力,提起精神,過生活。」
「如果你現在回頭看,那個非常糟糕的時候逃回家的你,你會怎麼看她?」
她想了一下。「我覺得,好險有回去。」
「好險有回去?」我也忍不住笑了。
「不然可能不會坐在這裡。」
七‧勇敢,任性,快樂
〔一年前的行動,接到昨天晚上。〕
「你現在看到一年前的阿晴,做了一件以往從來沒有做過的事。你會怎麼形容她?」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會覺得那時候自己很勇敢。那時候我已經放棄很多外界對我的觀感。」
「當你可以丟掉別人的觀感,暫時照顧自己,這會怎麼影響你看待你自己?」
「可能因為那一次的經驗,昨天晚上我才會這麼勇敢,都不念書。反正心情不好,幹嘛還要念書。」
「所以你做了第二件勇敢的事!」
「對。那時候會覺得自己有點任性,可是又會覺得,管他嚇。」
「任性這個詞,在你身上很少見!」
「我覺得最近還蠻常見的。」她笑了。「其實也會有點高興,覺得自己好像拋下那種世俗加在我身上的模式:要很用功,要很負責任,每件事情都要做得很好。那一段時間,我會覺得很快樂。」
後來她自己做了整理。凡事要負責任是對的,這個價值她依然珍惜,功課的投入也沒有少。但逃避有時候是必須的,因為她想活命,需要照顧自己。在她非常糟糕的時候,逃避是一種自我照顧;心煩意亂的時候,不念書也是可以的。不是用新的想法把舊的翻掉,是兩句話可以同時為真。
尾聲‧山上,她牽了他的手
〔強迫沒有根除。困擾就有多重,渴望有多深。〕
後來的會談裡,我們細細區辨過她焦慮的強弱。討論功課時大家湊在一起看電腦、筆記,碰到了,她會不舒服,但她會在心裡跟自己說:我們在討論功課,他不是故意的。沒有預備之下被靠近,焦慮才會淹上來。她慢慢學會用這樣的內在對話,去應對那份強迫的意念;在這些區辨裡,她的掌控感一點一點回來。洗手的衝動還在生活裡,沒有根除,但沒有淹沒她。
她會為無法親密而痛苦,正因為她對親密是渴望的。困擾有多強,渴望就有多深。我問過她,如果那個渴望可以更鮮明一點,會是什麼樣貌。她跟我說了一件事。
初夏,一群同學騎機車上山。到山上的時候是傍晚,天氣還不熱,微風徐徐,夕陽穿過樹葉,閃閃地灑下來。她說好美。前面同行的幾對,都依著對方,攬著腰。
「我心蕩漾。」她說。
我忍不住好奇:後來呢?
後來,她往男友那邊靠一步,男友就往旁邊讓一步,替她留出安全的距離。他一直是這樣尊重她的。試了幾次,她忍不住了。她伸出手,牽了男友的手。男友嚇了一跳,愣在那裡,看著她,傻笑,手沒放開。
她的回應,出乎我的意料。她走到這裡,不是靠委曲自己、控制洗手的衝動,是用她自己的方式,順應了心裡的渴望,沒有逃。
那個下午,她說,她好好地享受了它的美好。
一年前,是籃球場的燈忽然亮了,她才從頂樓走下來。
這一次,山上的光從樹葉間灑下來,沒有誰去開燈。
是她自己,伸出了手。
敘事對話地圖
給同行:這篇故事中的敘事實踐線索
| 節 | 敘事概念 | 代表問句 |
|---|---|---|
| 三 | 雙重聆聽的延伸應用:風險訊號與生存回應並行聆聽(不取代正式風險評估) | (內在提問)想死的念頭有多高漲?同一時間,她如何維持著活著的運轉? |
| 四 | 外化「殺傷力」:把打擊放到人的外面,探究問題的影響 | 那樣的親密動作,對你的殺傷力是什麼?它傷了你什麼? |
| 四 | 回應與應對:人不是被動的承受者 | 你是怎麼抵擋殺傷力的? |
| 五 | 解構:追索規訓的來處 | 凡事要面對、逃避是不對的,誰教你的?這個念頭哪裡來的? |
| 六 | 獨特結果:與問題故事反方向的行動 | 你以前不能逃,那一次怎麼逃了?逃對你的意義是什麼? |
| 六 | 意識藍圖:她的知道與優先順序 | 你怎麼知道你需要的是穩定,而不是把責任放在前頭? |
| 七 | 認同藍圖:重新描述與新的認同結論 | 你會怎麼形容一年前的她?(勇敢、任性、快樂) |
| 七 | 將事件跨時間串連成支線故事 | 所以你做了第二件勇敢的事!(反映她自己的命名,非問句) |
| 七 | 立場聲明地圖:評估與給出理由,新舊價值並存 | 凡事要負責任是對的;逃避有時候是必須的。 |
| 尾聲 | 缺席但隱現:困擾的背後是被珍視的渴望 | 那個渴望如果更鮮明一點,會是什麼樣貌? |
延伸閱讀:Forster, C. & Taub, R. (2016). First steps towards an alternative suicide risk screening tool: Navigating risk assessment and encouraging life-sustaining conversations. IJNTCW, 4, 67–76.
〔關於這個故事〕
這是逾二十年前的一個研究案,來訪者簽署同意將會談逐字稿用於教學與寫作。對話以逐字稿為故事主幹,可辨識的細節在多年的教學過程中已幾經變動。回頭看,在敘事實踐的初期,我的問句其實非常笨拙,也不夠細節,我把它們保留下來,因為那就是真實的樣子。
還有一件事應該記下:這個故事呈現逐字稿的第一句之前,其實有十九次來回的哭訴與承接,沒有被印出來。每一個能上講台的案例,都是所謂「成功」的版本,是抽離了脈絡的;那些不夠結構、不適合做教學的進進退退,不被說出來,但那裡才是活生生的實務戰場。謝謝課堂上挑戰我「在痛苦停留太短」的夥伴,她讓這個故事誠實了一點。
另外想對助人工作的讀者補充的是:故事裡我對風險的評估沒有停過,但它走的不是傳統危機評估的路。那是特定脈絡裡的判斷,有進案時的評估、穩定的諮商關係、對她日常功能的持續留意、個案管理的追蹤在後面撐著;它不是可以移植的通則。你所在的機構若有危機處理與通報的規範,請依規範行事。
〔給讀者〕
如果你讀著讀著,發現自己也被想消失的念頭纏住,請不要只靠自己撐。台灣:安心專線 1925(24小時)、生命線 1995、張老師專線 1980;其他地區的讀者,請聯繫所在地的心理危機熱線,或前往就近的急診。
有這樣的念頭不代表你壞掉了,它代表你痛了很久。找人說,是阿晴做過的事,也可以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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