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上的舞 · 敘事實踐與具身書寫的空間 · stories, bodies, and the spaces in between

冷靜的下面

一場青少年危機督導中的論述、抵抗

— 邊上

督導結束,關掉視訊,我坐在那裡,腦袋裡浮出一句話:

太冷靜,是因為有熱。

一、太冷靜,是因為有熱

堅果在這場督導的前面十五分鐘裡,自己說了一句話:

「我覺得我當時就是有一些⋯⋯太冷酷了。回頭來看的話,我覺得我有點太冷靜地給他做一些解釋。」

他在描述前一天跟一位青少年個案的諮商。個案問他「你會不會告訴我爸爸媽媽」,他用很冷靜的語調解釋了保密原則和保密除外的條件。個案聽完說:「那我就不告訴你了。」他說,他更緊張了。

後來個案還是說了。他說他每天晚上聽到聲音叫他跳下去。家住高樓,陽台沒圍欄,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半個小時。

「太冷靜」是堅果自己命名的。他先用了「太」和「冷酷」,然後修正為「冷靜」,從道德審判移到狀態描述,但自我批評沒有放下。整場督導的七十分鐘,繞著這三個字走,但是冷靜的下面不是平靜無波。他的慌張、他的生氣、他對體制的抵抗、他對這個孩子真實的關心,全都在那個冷靜的表面底下。這篇書寫,想要記錄在督導中慢慢看見的,是那些熱如何一層一層地浮現、對話的歷程。

二、前半場:節制的陪伴,以及我在等什麼

堅果那天先帶來一個伴侶案的簡短提問,個案兩次請他推薦創傷諮商師,他一直猶豫。我先聲明「我直接說一些思考,不一定合適,因為都還蠻間接的」,然後給了方向:回到個別諮詢的位置,支持個案回到關係中討論,不是他跨過去。

轉到青少年案之後,對話的節奏明顯改變。堅果的句子開始斷裂、重複,語速加快。他從小居的近況講起:開學後情緒起伏更大、缺席、媽媽替他來過一次、昨天自己來了,情緒非常低沉。

從他說出「太冷靜」(約在督導的 15 分鐘處)到我第一次輕觸這個詞(約 35 分鐘處),整整二十分鐘,我沒有回到這三個字。

我在等什麼?

我在等脈絡。青少年個案正處於危機狀況,任何一位助人工作者在當下都面臨重大的壓力。對「太冷靜」這個詞,我沒有太多預設,但有很多猜想,內心提醒自己不要太快定論,不要倉促給出具體作法的建議。而且我知道堅果有能力處理危機狀態,這是一段持續的督導關係,他的專業判斷我是參與過的。我當時想的是:透過他處理過程細節的回溯,或許有機會在對話裡,讓他已經做到的被看見。我需要先貼近他的經驗,聽到整個處境:危機的規模、他的判斷、他面對的約束和選擇,才有足夠的材料讓「冷靜」不掉入一個性格標籤,而能放回那個高張力會談的具體脈絡裡:他如何回應、想了什麼、做了什麼、沒做什麼,而形成這個自我描述。

所以那二十分鐘我大多在「嗯嗯」。偶爾的提問是為了理解他的處境:用藥狀態、跟媽媽談了什麼、自殘的細節。我把「太冷靜」放成一個書籤,夾著,等對話流到合適的地方再翻開。

(回頭看,這個「等」不是沒有代價。他帶著自我批評進來,這個批評在他內部翻攪二十分鐘沒有被直接回應。我不知道他在那段時間裡是不是感受到我沒有接住他。但我知道,節制的陪伴和沒有接住之間,距離有時候很近。)

在 24 分鐘左右,我做了一個整體性的反映:

督導:「你在努力地拼湊出他最近的狀況的轉變,以及在風險安全計畫上面怎麼樣落實,但也考量個案的意願或風險的評估,以及他其實生活當中還是有很多的關注,所以協商之後是下個禮拜會有更多的討論。」

這句話是把他在做的事情摘要並回給他:他即使在混亂之中,仍持續做著多重面向的權衡。這是貼近、看見他作為一個「已在行動中的專業者」的映照。我想傳遞,不是站在他的對面,核對危機處遇的周全性;試著站到他旁邊,把他走過的路回看一遍,再往前。

但「太冷靜」還在書籤裡,還沒有翻開。

三、家庭的迂迴關心,第一次輕觸書籤

接下來我主動問他,上一次媽媽來的時候談了什麼。當時只是覺得需要更多脈絡。

堅果開始描述:媽媽是瞞著他來的。她發現他手上有新的自殘痕跡,但不敢直接問;即使說了,也只能說「媽媽不是要你再也不准劃手,但是你可不可以下次不要下手那麼重」。爸爸平常什麼都不說,壓到忍無可忍才用嚴厲的語氣把所有批評一次倒出來,數落的是花錢、是動漫⋯⋯。

堅果自己觀察到:

堅果:「他們的情緒的表達是不太流轉的⋯⋯不太表達情緒,也不知道如何去回應⋯⋯所以好像很多時候只能通過一些很激烈的、就在情緒很激烈的時候,好像才獲得一些表達的契機。」

這個家庭的情緒表達有著兩個模式:抑制,或是爆發。這個觀察很細緻,也很深刻,我直接告訴了他。同時,浮現腦際的是一個對比:這個家庭的關心方式是迂迴的,不直接說、繞著說、忍到爆發才說。而堅果在諮商室裡做的事情,是直接跟小居談他的安全,不閃躲、不繞圈子,即使他的語調是冷靜的。

在 35 分鐘左右,我第一次把書籤輕輕翻了一角:

督導:「即使你覺得你也是過於冷靜,但是至少在這個協商的過程當中,他的意願是被保留,然後他自己用他自己的方式透露了他的風險性,然後一起協商到下個禮拜再做討論。」

這裡我做了兩件事。第一次把「冷靜」和「關係沒斷」併列:你冷靜,但他沒有不跟你談。第二是「他用他自己的方式透露」,小居不是被逼問出來的,是用他迂迴的方式慢慢說的,跟他媽媽、爸爸的方式,是同一個形式的表達。

接著,我邀請他想一想:如果情緒在這個家庭裡的表達是間接的、迂迴的,那在個別工作或家長會談中,能不能把這份理解放進來?

堅果的回應讓我有一點措手不及。他馬上開始想諮商室之外可以怎麼做:鼓勵個案跟朋友試試情緒表達、回到家裡做調整。我聽到他走得比我想的快,而且已經走到生活中去了。我選擇把他拉回來,先回到諮商關係裡、先讓情緒在他和小居之間有流動的空間,再往外面走。

堅果:「我前面匯報他一些狀況的時候,我說我很冷靜的時候⋯⋯我在那一節諮詢的時候,確實是對情緒的停留是比較少的,所以那個狀況就很遠,然後讓我有點不太舒服,好像也讓我擔心自己其實沒有接觸的感覺。」

此時,他自己把書籤翻開了。他看到了他的「冷靜」和「情緒的停留比較少」之間的關聯,他對此狀況的自己感到不舒服,擔心沒有和青少年在一起。

四、迂迴的家庭與直面的諮詢師

我接著問了小居在晤談時的身心狀態。堅果描繪了兩幅畫面:講到家裡的糾結時,聲音更低,整個人陷在沙發裡;講到興趣的時候,會翻開 iPad 的相冊,一張一張給他看,神情是雀躍的。他發亮的地方,是家裡不歡迎的地方,而他可以在諮商裡分享它們。我們談了藥物的影響、情緒擺幅的觀察,然後我提出那天的工作提案:能不能在諮商裡頭,有一些停留,陪著他,讓情緒一點一點地表達,而被接住、被允許。

然後我翻回「過於冷靜」的書籤:

督導:「我想要邀請你重看這個所謂過於冷靜,這個是過於,還是它是一種必要?⋯⋯即使你冷靜,他也並沒有不跟你談。你的冷靜下,是怎麼樣的讓來訪還可以談出來,而不是⋯⋯」

堅果:「退回關係之外。」

「過於還是必要」,這個提問是把他的「過於」這個評價打開。「過於」預設有一個理想的量,他超出了;「必要」打開另一種可能:冷靜或許不是偏失的態度,是回應當時情境的能力。而他在諮商關係裡的尊重態度是個案感受得到,不因這次冷靜而退回。

接著,我持續在這個焦點邀請對話。

督導:「過於冷靜這件事情,你有沒有想過,你非常審慎地考慮他的安危,你直面討論而不閃躲,在乎他的感受,也很在乎他的安全。這件事情,對於他們家都是迂迴討論的、迂迴關心的,代表著什麼?」

堅果:「如果在這個視角的話,我覺得這其實代表一個很主動的靠近⋯⋯代表一個可能,我覺得那或許也是一個蠻真誠的邀請。」

諮商問題故事的重寫,在這一刻開始成形。

我以為他會繼續往這裡走:堅果看見自己的陪伴和理解有別於個案的家庭經驗,看見自己提供了一份修復性的情感經驗,看見自己的能力。

但我們沒在這裡停留和深化。

五、生氣是熱的:體制、論述、與抵抗

前段的討論後,堅果陷入沉思。鏡頭裡,他的臉上有情感在流動。我看不見他的內在,但有東西在流過。我有猜想但不確定是什麼,於是邀請他停留:

督導:「我不曉得此時你的狀態是什麼?我感覺到你有一些東西在流動。」

他開口,去的地方是我沒有預期的。他飄向了同行之間面對危機的討論文化。

堅果:「我也不是第一次碰到危機的狀況,但是我覺得大家⋯⋯因為它很重要、它很危機,所以大家會開始很習慣地去找,我的工作還有什麼地方沒有做到的⋯⋯它是一個蠻習慣性的討論。」

他在用自己的語言描述一個專業論述:「危機的時候,你永遠做得不夠。」,同行的危機討論、同儕的支持小組,翻來覆去是緊盯著:你還可以做什麼?你有什麼沒做到位?正如風險評估時,問的是風險升高的各種可能性,不是個案如何自風險裡退下的歷程。

然後他把這個描述帶回了我們正在進行的這場督導。他直接告訴我:我在前半場釐清脈絡時問小居自殘的細節,那些提問落在他身上,也是相同的位置。

堅果:「我們剛督導的時候,你有問我他自殘的一些細節的時候,我確實有點說不太出來⋯⋯難道我那個時候對於這個細節也要做到位嗎?(那時)其實,真的,很難。」

心頭一震。我當下回他的是:「⋯⋯包含我剛剛在理清一些細節的時候,那個批評的聲音是不是又出來了,好像覺得好像自己還不夠。」「好像那種壓力跟負擔其實沒有被理解,反而是放在更多的策略技術或者倫理上面的要求」

後來,他的表情鬆了一些,一種委屈被看見的樣子。

那一刻在我身上發生的事,比當場說出口的多得多,這一段完整的回看,我放在文末。當下,對話順著他指出的東西,走向了那個論述的源頭。

接續他說到醫院的安全協議:要個案簽字承諾不自殺、要填表格、家長簽字、來訪也簽字。他對這套流程「抱有一些不那麼樂觀的態度」,它有多大程度讓來訪真的安全,還是只讓來訪覺得自己被管控?他昨天選擇不在那一節就拉出協議,而是跟小居約好,下週先討論安全計畫可以做點什麼,「這個會更重要一點」。他甚至誠實到反過來懷疑自己:會不會是我對這個東西太牴觸了?

想補充的是堅果雖然把「協議先放一放」,實際上,安全網的討論依然在對話之間:小居的精神科醫師知情,且已調整用藥;堅果在那一節就給了危機熱線,小居承諾有狀況會打,也會聯繫他的好朋友;他和朋友的約已經排到暑假,那是他自己說的、留下來的理由;下週的會談已經約定,要一起細談安全計畫,並且和爸爸媽媽共同討論。那張簽字的表格被暫緩,而防護措施沒有鬆手。他的判斷是關於用什麼順序、什麼方式做,不是做不做。

然後是一個很小的瞬間。他說:「然後我覺得我對這個部分是有一些情緒的,然後我另外一部分也會覺得說⋯⋯」他正要滑過去,滑向「另外一部分」。我插話,把他攔在原地:

督導:「你那個情緒是什麼?那個情緒是什麼?」

堅果:「我覺得我會有一些生氣吧⋯⋯我需要做這個事情,我的來訪也需要做這些事情。然後我那麼冷靜,也是為了需要把這事情完成。」

生氣。他在體制的要求和自己的臨床判斷之間,有生氣。他覺得那些固定流程不一定符合每一個來訪的處境,但他又必須在體制裡工作。如果沒有這次攔截,「生氣」會留在「有一些情緒」的概括裡。到這裡,「太冷靜」的下面終於可以被試著說出來。我把三個原本分散的元素串在一起,堅果也用他的語言表達自己的思考。

督導:「但你不想讓那個生氣妨礙你做你想做的事情。因為你需要有一點力氣抵擋體制要你做的事情,但你的評估、理解、判斷,或者你的信念裡頭,那些固定的流程事實上並不一定符合每一個來訪、每個處境的福祉。所以你需要去抵抗,你用生氣抵抗,但你又必須回到現場,所以冷靜出現了。」

堅果:「我覺得有這些部分。然後冷靜有一部分是對於這個,另外一部分是知道說,我今天能做的事情是比較有限的,我有通過對話節奏感受到這個事情,所以好像我會提醒自己,你要留意去知道一些具體的狀況。」

他修改了我的命名,冷靜不只是抵抗的副產品,也是他讀著現場的節奏、知道那天能做的有限之後,給自己的工作提醒。生氣是熱的,但要冷靜,才能在不可迴避的危機處遇張力中,守住自己的相信。

接續,我串起對他的理解著做了一個見證,把他的實踐放回個案的生命脈絡裡:

督導:「你真實地用這樣的方式,珍惜生命的方式,很謹慎、很警戒、小心的方式、很真誠的方式去跟他討論,即使做得不完美的,專業的視角可能叫不完美。但是你的在現場這件事情⋯⋯如果你問我,我覺得這件事情的意義高過於精準⋯⋯你的慌張、你的過於冷靜、你審慎的跑各種可能性,但是又要顧慮他的意願,他真實地被你看到、真實地被你顧慮,這是在他真實的生活當中少見的經驗。」

「意義高過於精準」,這是我在那個時刻真實的感受,也是我想要挑戰的一個專業論述:「做到位」等於精準地完成所有評估、所有流程、所有細節。但對一個生命經驗裡關心都是迂迴的、都是忍到爆發才出現的孩子來說,有一個大人真實地、在現場地跟他談他的安全,這件事的意義,可能比任何精準的流程都重。當時說出這句話時我的情感滿溢,但事後重看思忖著,在危機個案的督導,我是不是應該更審慎?雖無法重來,但想記下來,當作自己反思的書籤。

六、「我的情緒才真的開始流動起來」

然後,堅果回頭連結上他的直面討論對生活在迂迴溝通、迂迴關心的家庭裡的個案的那段對話,對他的影響。

堅果:「當你在講我的直面的討論⋯⋯在那一刻的時候,好像我的情緒才真的開始流動起來的感覺:有看到我是在關心他,我是有想主動靠近他、想要去接觸他的這一份心情⋯⋯但是在(當時)我要很冷靜地來做這做那、考慮很多事情的時候,我完全感受不到這個東西。」

那天我們為小居商量的工作提案,是讓情緒可以停留而流動、被接住、被允許。我後來才看清楚:這場督導自己做了同一件事。當堅果的直面被看見,他自己的情緒,在那一刻被接住了,然後,流動起來。他重新碰觸到了自己對個案的關心。冷靜的下面不是空的,有情感在流動。

但流動起來的東西裡,也有還沒化解的。他沒有就此收下,他把他的自我批評推到最極致:

堅果:「我在說我關心我的來訪的時候,我的心情是真的太平靜了。我甚至覺得,我怎麼可以用這麼平靜的語調跟一個人說我很關心你。我那一瞬間真的會在想說,我還想相信我剛剛講的那句話嗎?」

「他不會覺得說,這個人他怎麼能這麼冷靜,語調在跟我說他關心我,可是他看起來好像真的不關心我。我有一瞬間真的有想到這個事情,所以我那一瞬間覺得好不舒服。」

他害怕他的平靜語調,讓個案體驗不到他的關心。流動與懷疑,同時在場。

七、聲音冷靜,行動熱切

面對他在督導已經超時狀況下透露這份深沈的扣問,我的心跟著急了,想著如何可以回應,如何按下暫時鍵。這個急、思索的當下,我問了一個不同層次的問題,同時也分享了我的觀點。

督導:「你有沒有發現,你覺得你很冷靜,但我其實不太知道你的來訪直覺是什麼。但他至少後來願意告訴你他發生了什麼⋯⋯所謂的情緒表達是一個什麼樣的樣貌,是不是只有一個版本,還是可以有不同的版本?」

督導:「聲音冷靜,但你正在用行動⋯⋯你努力去協商、你努力的在抵擋某一種體制不壓在你身上、不要壓在他身上,所以讓他可以呼吸、讓他可以有說話,然後等待他的節奏說出來,他坐在陽台,是自己說出來的,而不是你簽了協議,而這件事情根本沒有機會說⋯⋯你知覺的冷靜,跟他體驗到的關心,這件事情如何被傳遞,是不是有固定的樣貌?」

當時我內心想要邀請對話「關心這件事情如何被傳遞,是不是有固定的樣貌?」我們對「關心」應該長什麼樣的預設本身就是被文化建構的:語調要柔軟,眼眶要有溫度。一旦這個預設被鬆動,堅果的「冷靜的關心」或許就不是偏差,是一種被忽略的樣貌。

說著說著我加了一句:「我也把它放在心上,再想一想呀。」因為到那裡,時間和著急已沒有餘裕對話,我發現自己已經接近「跑到演講去」了。那個想要把故事重寫完整地交到他手上的衝動,我需要自己按停一下,留一些給他自己去棲居。

八、不笑也是笑

最後,我邀請堅果做督導結束前的回應,他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

堅果:「這個來訪本身的危機的部分,可以有一些更多的思考和跟他工作的一些思考。我能很明顯感覺到我有點放下心來,因為我已經開始,我的大腦已經開始思考說我該怎麼跟他爸爸媽媽聊這個危機事情了。然後一股新的焦慮已經湧上來了。」

他放下了一些什麼,但也有新的東西湧上來。我指出這個流動:

督導:「你啟動了工作模式、往前的工作模式⋯⋯所以原先的那個覺得自己的不夠好、或者自責嘛、罪惡感嘛、或者那些不確定的感受,慢慢的可以被放下了,但是也流動到焦慮呀。」

第二件:

結束前,我看到他笑著。

督導:「但至少你此時是在笑著呢。」

堅果:「不笑也是笑吧。」

「不笑也是笑吧」,這一句讓我想起整場督導在走著的片段。兩種東西可以同時在場:冷靜和關心,生氣和在場,流動和懷疑,笑和不笑。沒有一個需要被替代成另一個。

回看這場督導:關於進入解構的路徑及還沒展開的

寫到這裡,我想回看一下這場督導的路徑,整理我的理解。

敘事督導在解構階段,有不同的對話路徑可以走。有時候走的是能力的看見:讓受督者在回溯經驗中看到自己具備的專業知識和資源,強化專業認同。這對很多受督者來說是重要的、足夠的,專業認同在那裡被豐厚。

但有時候,對話會停留在辨識並鬆動那些影響受督者的社會文化論述和權力結構。「太冷靜」這個主題可以呈現這種督導對話的一個路徑,此時,我是站在外面,邀請受督者一同辨識「這裡有論述在運作」及對話。

沒有人在體制外面

督導中段他告訴我,我釐清脈絡時問的自殘細節,讓他「有點說不太出來」。那些提問落進了「你永遠做得不夠」的句式。我當場說出口的話,是把那個批評安置回他內化的聲音,但心中響起的是警醒,我的提問參與了這件事:危機干預的審查。對照他的聲音裡有委屈、疲累,或者就是真的沒有辦法再想那麼多了;那份不捨,是對一名助人者處境的理解和共鳴。這件事後來沉澱為兩個理解。

一是同一組提問,可以有兩種收聽:我以為我在做在地知識的回溯、訊息的收集,他聽到的是審查的清單。意義不由提問者的意圖決定,論述早已在房間裡,我不能置身體制之外。其二,他那一刻承擔的東西:他指認的對象,是一個持續在督導他的資深工作者——我。他把這個觀察說出來,是冒了險的。如果這段督導關係能夠往「合作」這個方向多走了一步的,是他跨了出去。

還沒走的那條路:缺席但隱現

堅果在快結束時說:「我還相信我剛剛講的那句話嗎?」那句「我很關心你」,他說的時候,他自己不相信了。

這裡面有一個尚未打開的入口。這場督導走的路,是從外部結構,如體制、專業論述、同行文化來重新觀看「冷靜」。但他這句話的痛,可能不只是來自外面的標準壓著他,另一個猜想是他感覺到自己跟自己斷開了。他知道自己是一個溫暖的人,他珍視那個溫度,但在危機處理的緊繃中,他似乎失去了自己珍視的東西。「太」冷靜,那個「太」是他自己在提醒自己:我不是這樣的人。那份自我批評有多重,那份珍視便有多強。

如果走這條路,敘事督導故事重寫不是「冷靜是結構性的產物,你在抵抗體制」,而是「你的批評恰恰說明你知道自己是誰:你是一個會在乎自己有沒有真正在場的人」。透過對話,打開的是他與自己的關係的探索,以及內在珍視的照見。

這是我的猜想,還沒有跟他核對過。兩條路碰到的是同一個「冷靜」,但打開的門不一樣,故事的發展有不同方向。我在這場做的選擇:走體制和論述而不是走 absent but implicit,這是一個關係性的判斷,基於我對這位受督者的認識和理解。不同的受督者、不同的時刻,路會不一樣。

〔倫理說明〕

本文人名均為化名,個案資料已變造與模糊處理,危機情節之細節呈現方式已與受督者共同確認;書寫與發表經受督者閱讀同意。有關自殺風險評估的敘事實踐的位置,可以參考另篇文章「籃球場的燈忽然亮了」。

對這篇書寫若有任何疑慮,請見〈關於這些書寫的倫理〉,我願意對話、修改或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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