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上的舞 · 敘事實踐與具身書寫的空間 · stories, bodies, and the spaces in between

帶走的不是水,而是對自己的認識

邊上

這篇文章不是要完整介紹梅洛龐蒂、Michael White 或德希達,而是想從一場督導對話出發,理解身體感受、敘事意義與關係場域如何在同一個時刻交織。對我而言,這也是我正在發展的具身敘事實踐:不是把身體工作加進敘事治療,而是看見身體、語言與關係本來就在同一個經驗場中共同生成。

壹、督導現場:兩個身體,一個場

在一次敘事取向的個別督導中,受督者正在描述一位反覆取消、出席極不穩定的個案。個案是一位承受親密關係壓力與家庭照護負荷的女性,因多重生活困境接受不同系統合作。受督者充滿情感地描繪著個案的苦痛,有著真實的悲憫。

開場時受督者帶著一份隱約的歉意,覺得這個案「蠻基本功的」、「有點像丟臉」,不太確定值不值得拿來督導。隨著對話展開,我們一起討論個案 no show 的「動力不足」是由誰定義、也整理受督者的掙扎不只是關於這個個案,更關於她在專業角色中「說不出自己的聲音」的處境,進而將探索轉向受督者的身體經驗。

但我坐在那裡,身體開始焦躁。

我感同身受那些苦痛,也感知到一種動彈不得的無奈。受督者在報告,但我碰不到她,不是肢體上的碰不到,像是一種淹沒在資訊海裡的感覺。她能共感於個案,卻遠離自己。我隱約看見個案其實正在用僅有的力氣做些什麼,例如她會打電話取消而不是直接消失,提出了場地和頻率的調整方案。受督者不是沒有看見這些,但是受督者自己困在對個案「動力不足」的無奈和說不出口的厭煩裡。

她的困住,也是個案的困住。而在那個當下,我也困住了。

梅洛龐蒂晚期提的身體間性(intercorporéité)讓我理解這個時刻:知覺場本身是共享的。我的焦躁不是「我個人的」反應——它是我的身體在這個共享的場域中感知到的:場卡住了,需要轉向。兩個身體之間有一種比語言更早的直接溝通。

我的內心浮現一個吶喊:「你說一聲『煩死了,我不想跟你們耗,此時我就是不想這麼涵容了』會怎樣?」,於是,我嘗試做了透明化:

「⋯⋯先請假,再約了又請假,這對於一個行動心理師是一個很不好的工作方式跟狀態,打亂了你的時間安排⋯⋯如果是我,即使再有愛心、再有柔軟,都覺得我的生活是被干擾的,這種不穩定是不舒服的。」

「如果心中還有的聲音,搞什麼鬼啊,你都反反覆覆⋯⋯我可能會有一些悶。」

那時,還沒有立刻邀請她進入身體。先陪她辨認那些被專業語言包起來的不舒服:no show 打亂了她的時間,系統不斷詢問她能不能再退讓,而她一方面心軟,一方面也覺得煩。直到那個「抱怨」可以稍微鮮活一點,我才問她:如果生氣、不舒服可以被感覺到,它會在身體哪裡?

受督者描述:「身體上面其實都會開始很想要大口換氣。」「想要看看能不能透過這個換氣,有一些新的思考可以進來。」在遲疑之間,她補充了:「我自己對自己有一個想像⋯⋯盡可能不要對個案生氣。」

同時間,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呼氣。我跟著吸氣、呼氣。在那幾個共同的呼吸裡,我的焦躁安靜下來了。我跟她在一起了。

那幾個共同的呼吸,就是身體間性最素樸的發生。不是我「觀察」她的呼吸然後「決定配合」,而是身體自己跟上了。在那個共同的節奏裡,場域被重新調諧了。

貳、胃的對話:壓縮如何伸展

我繼續追蹤身體:「那個想要吐出來的東西從哪裡出來?」

她進入了她的胃。

「比較會從胃。我覺得我很想要吐出去的是一種無奈。」

「委屈。我覺得我也限制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壓扁、委屈、把自己縮小。」

「我的胃,他,想要伸展的。」

梅洛龐蒂在《可見與不可見》文中提出:可見的東西總是襯在不可見的東西上面。他用「襯裡」(doublure)這個意象,就像衣服的內裡,穿著的時候看不到,但它一直在支撐著衣服的形狀。而且,身體的運動本身就是有意義的。梅洛龐蒂談「運動意向性」(intentionnalité motrice)時,強調的不是「先有一個物理動作,然後加上意義」。壓縮就是一種有方向的存在方式。胃的壓縮不是情緒的隱喻,而是身體正在以壓縮的方式活出一種被限制的存在。而壓縮之所以是「壓縮」而不只是肌肉的收緊,正是因為有一個想要伸展的可能性作為它不可見的面向——就像衣服的內裡,一直在那裡。

此時,我邀請受督者做出那個伸展,我的手臂同時向外揮起來:「如果你的手揮出來,胃會跟著有空間嗎?」

「會啊會啊,就會覺得說——就不要啦!」

這個「就不要啦!」是整場督導中最有力量的時刻。受督者的胃終於說出了她一直說不出口的話。

邀請受督者與她的胃對話。受督者流淚了:

「我就把我自己縮得很小,然後告訴自己,這個縮小是為了成就一個專業。」

同時浮現了那個核心信念:

「一個不會生氣的心理師才叫做專業的心理師。我不知道我這個相信是從哪裡的。」

Michael White 的「缺席但隱現」(absent but implicit)讓我理解這裡發生的事:當一個人表達痛苦時,那個痛苦之所以是痛苦,是因為它和某個被珍視的東西形成了對比。你不會為你不在乎的事情痛苦。受督者說「不會生氣的心理師才是專業的」,這個信念帶來的壓縮是被說出來的。而壓縮之所以是痛苦的,是因為受督者其實珍視某種真實:她在乎自己的感受是真的、是值得被表達的。「為自己」就是那個缺席但隱現的價值。

一開始,我以為我們靠近的是生氣。但當她慢慢追蹤身體,她說從胃裡想吐出的,不是單純的怒氣。那裡有心軟,有願意,有對個案處境的不忍,也有「我是不是又要退讓」的疲憊。她不是不想幫,也不是沒有愛;恰恰因為她在乎,才更難承認自己也有煩、有界線、有不想再被捲進去的部分。胃承載的不是單一情緒,而是一整組專業身份的矛盾:我想幫你,但我不能無限供應;我心疼你,但我也需要把自己拿回來。

隨著對話慢慢展開,她意識到自己一直被「會生氣是不專業」的規條壓制著。而後她笑了,笑看自己,也心疼自己的胃。我跟著笑了,跟著心疼。再邀請她感受身體,她感知到一股「flow」,吸進來的氣抵達胃,胃覺得被看見了,說出「終於輪到我了」。受督者流著淚說:「這應該算是我第一次——為自己把自己拿出來。」她描述她的胃有了一個形象:「一個比較調皮的、活潑的、很善解人意的小孩。」

用梅洛龐蒂的語言:受督者的胃在壓縮的時候,「為自己」的渴望不是一個被隱藏的認知內容,它是壓縮本身的襯裡。身體已經「知道」它可以伸展,只是還沒有翻到那一面。而 White 讓我理解的是:那份壓縮之所以痛,是因為受督者珍視某種真實的、有界線的、不再犧牲自己的專業位置。

梅洛龐蒂從身體和知覺的入口進入,White 從語言和敘事的入口進入,但他們碰到的是同一個經驗結構的不同面向。在我的實踐中,這意味著:當我邀請受督者追蹤胃的感覺時,我不是在做兩件事(先做身體工作,再做敘事工作)。我在做的是一件事的兩個面向,讓經驗的身體與意義交織得以翻開,讓不可見的面向有機會成為可見。

參、河流——帶走的不是水

如果用一個隱喻來說我從這些思想學到的東西:

河流永遠不會停。人們可以在河裡游泳,感受到水,甚至在河灣停留一陣子,只是不能把水裝進瓶子裡帶走。而我們之所以能在河裡游泳,是因為有身體。

White 教會我另一件事:不是每個時刻都適合游泳。面對承載著創傷經驗的人,他強調的是陪著站在河岸上,讓腳下有穩固的土地,從那個安全的位置同看生命的河流,而不是讓人進入激流重新經歷那些苦痛。激流不會因為你不下水就不存在,它一直在那裡。但看見它和被它淹沒,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回到那場督導,我其實正是在做這件事。我沒有一開始就邀請受督者進入身體的深水區。我先聽了很長的報告,我們一起討論個案的 no show,直到我先透明化了自己面對反覆取消的真實反應:「搞什麼鬼啊」「我都覺得我的生活是被干擾的」,這是在建立河岸,讓她知道這裡可以有真實的感受。然後我們共同呼吸,這是在確認腳下的土地穩不穩。然後她才進入她的胃。她不是被推進激流的,她是站穩了之後,自己走進去的。什麼時候該邀請人涉水,什麼時候該陪人站在岸上,這個判斷不是來自規則,是來自身體。我跟著她呼吸,我的焦躁安靜了,我感覺到我們在一起了,然後我才邀請她的胃。那個先後順序本身就是倫理。

而在敘事治療的實踐中,人們透過重寫故事(re-authoring)的過程,無論是在河中游泳還是站在岸上觀看,看見自己如何在生命的水流裡游泳、生存、甚至享受水流。自我認同不是從「不好」變成「好」,而是在不斷的生成與變動中,看見自己的能力和資源。

但河流裡不只有一個人。

那場督導中,受督者不是自己在河裡。我也在那條河裡。我的焦躁、我的碰不到、我的困住,是同一條河水的一部分。我的身體先感覺到那個場卡住了,我的提問改變了水流的方向,我們共同的呼吸重新調諧了那條河的節奏。受督者的胃不是在真空裡伸展的,而是在我們共同構成的場域裡伸展的。

所以,帶走的不是水,而是對自己的認識。但那個認識不是一個人在河裡泡出來的,而是兩個身體在同一條河裡,一個身體的節奏回應了另一個身體的節奏,場域才有了足夠的安全和空間,讓壓縮可以伸展、讓沉默可以說話。那個共構的過程本身,就是認識發生的方式。

而梅洛龐蒂要我記得的是:身體在河裡游過之後,身體不一樣了。受督者的胃伸展過的那個經驗,不需要被語言表達出來才算數,身體已經記住了。

然而,那個伸展是一個開門的時刻,身體知道自己「可以」了,但它還不是新的「習慣身體」。梅洛龐蒂所說的「我能」(je peux)在那一刻閃現了,而這個「我能」要真正沉積為新的身體圖式,還需要在後續的生活和工作中被反覆棲居。敘事治療的「豐厚」(thicken)對話策略:透過細節描繪、重述、見證、從不同位置再看一次,正是為那個被打開的可能性提供反覆棲居的機會。

肆、在張力中棲居

在這篇文章中,梅洛龐蒂和 White 各自從不同的入口——身體和敘事——碰到了同一個經驗。但他們的本體論預設並不相同,在實務上,這些張力不必然需要被解決,而需要被棲居。

梅洛龐蒂相信身體可以觸及某種經驗的真實。White 的工作建立在後結構主義的基礎上,對統一主體和固定意義保持懷疑。梅洛龐蒂的襯裡是身體性的:不可見棲居在身體的運動能力中。White 的缺席但隱現是意義性的:痛苦預設了被珍視的價值。一個住在身體裡,一個住在故事裡。

在具身敘事實踐裡,胃的壓縮本身已經隱含了伸展的可能性,而這個隱含也可以被理解為「缺席但隱現」的身體性面貌。我的工作位置是:用身體的在場去回應眼前的人(梅洛龐蒂),用提問邀請缺席的東西現身(White), 同時知道現身的永遠只是其中一個版本,對話可以繼續。

而當我說「我的身體知道」時,我並不是說督導者的身體感受絕對正確。焦躁可能是場域的訊號,也可能是我個人的偏好、疲憊或未被整理的反應。因此,具身實踐的倫理不在於相信身體永遠正確,而在於我如何暫停、辨認、選擇,並把身體感受轉化為謹慎的提問,而不是直接行動或詮釋。

寫到這裡,還有幾條我正在探索、還沒有答案的線,留在這裡作為邀請。

關於「場」的倫理。督導者的身體感知是有價值的素材,是自己近期在對話中很自然流動的注意力偏好,但這會不會挪移到另一個絕對和真實呢?作為相對擁有權力的督導角色或是治療者,如何讓身體的智慧進入關係,而不是凌駕於關係之上,這需要有意識的警醒:身體讓我靠近,後結構提醒我永遠到不了,因此,不能粗暴地技術性使用,或以專家的位置決定它的重要性。同時,倫理是在關係中的,何時適合帶進對話、何時先放置書籤,有我的理解和判斷,但更重要的或許是不預設地邀請,並且和對話者確認與協商,讓彼此的身體有空間呼吸、說話。

關於教學的困難。如果身體的理解不能被「教」,而是一種體驗,需要透過在場被喚起,那麼督導的核心可能不單是知識的傳遞,而是創造一個讓身體可以被喚起的場域。作為體驗者,對自己身體的感知能否敏銳,仍在探索;作為教育者,如何讓具身性能夠實踐,還在摸索。

關於意義的持續移動。德希達的延異(différance)提醒我:意義一出現就開始移動。「就不要啦!」說出之後,它發展成笑看自己的鬆動、一股 flow、「終於輪到我了」、「調皮的小孩」、「第一次為自己把自己拿出來」,每一次重述都不是在重複同一個意義, 故事得以豐厚地延伸開來。而這篇文章寫出之後,它的意義也在繼續移動。受督者讀了,產生了她的回應;此刻你正在讀,又會有你的理解。河流不會停。

關於本文標題的反問。 「帶走的不是水,而是對自己的認識」,這個「對自己的認識」是語言性的還是身體性的?或者,它就在身體和語言的交織中,永遠不能被完全收納到任何一邊?而這個「永遠不能完全收納」,或許不是缺憾,而是意義之所以可以不斷生成的條件。

後記:受督者的閱讀回聲

本文初稿完成傳給受督者(莎)閱讀,她用現象學的語言和身體回應了,像禮物一般回返,很珍惜,再次徵得同意將其放置網頁成一獨立文章《在閱讀之後,兩個身體怎麼同在一條河裡?》。

在line對話裡她的這句話,把它當作邊上的小憩。

「我的觸動也被身體記住了,那天之後我對我的胃和身體的訊號也更溫柔傾聽,身體表示很開心」

本文中的督導片段經受督者同意後書寫呈現,個案資料已變造處理。 文章在作者與 AI 對話工具的多輪對話中發展而成,AI 參與了概念的深化、挑戰與文字整理,實踐經驗與理論立場為作者所有。受督者並撰寫閱讀回應,共同構成本文的對話。


延伸閱讀:莎的閱讀回應——在閱讀之後,兩個身體怎麼同在一條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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