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上的舞 · 敘事實踐與具身書寫的空間 · stories, bodies, and the spaces in between

看見不同的風景

少年阿聰系列 ‧ 之三

——誰是父親,誰是小孩

邊上

你也許還記得阿聰,那個心裡有一個會吞掉他的黑洞、卻在爸爸酒醉時握住方向盤、把一家人帶到安全的少年。這是他的第三個故事。

和青少年工作,我們常被期待去「解決」學校或家長頭痛的問題,去矯正偏差。於是這些被視為「有問題」的孩子,生活裡不斷地被提醒、被要求,漸漸地,就在這一來一往之間,被形塑成一個單一、偏狹的自我認同。可是,一個孩子的生活是多面向的。他們很少有機會表達、被聆聽;而走進輔導室,談的又往往是犯規犯錯的事,幾乎沒有人會去關心他開心的時刻。敘事治療一直提醒我:在問題控制不到的那些生活範疇裡,往往暗藏著還沒被說出口的經驗、能力與資源。

所以,和阿聰工作時,我不只直接談學校或他自己關心的事。我也會順著他每次見面時的狀態,開心、難過、氣憤、無精打采,隨勢走進他的生活裡去探訪。看起來有點隨機,可是每一次這樣的對話,都充滿了驚喜,也充滿了挑戰。

這一篇,說的不是黑洞,也不是那一夜的方向盤。我想說的是:當我把視框挪移一下,跟著這個孩子外顯的情緒,走進他那些看似無厘頭的日常,我所看見的,是完全不一樣的風景。

一‧沒有晤談的便當會

〔先顧好肚子,才談得到心〕

有一次,我因為工作的關係,匆匆忙忙趕到學校,沒來得及吃午餐。下午一點零五分,會談開始,協同的輔導老師、阿聰,和我三個人才剛坐定,三個人的肚子,竟不約而同地咕嚕咕嚕叫了起來。我和輔導老師都是因為工作來不及吃飯;而阿聰,是不好意思說出口:他因為午餐費沒繳,根本沒得吃。

那一刻,我做了一個決定。我請助理幫忙買了三個便當,把研究用的錄影、錄音設備通通關掉,我們三個人就一起吃便當,閒聊、瞎扯,一起笑。

我那時心裡想的是:當一個孩子連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沒被照顧,我又要如何去關心他的心理成長呢?

事後,我請輔導老師幫忙,替阿聰把這個學期剩下的午餐費代繳了,輔導室也另外幫他張羅了一些福利支持。隔了幾天,我再到學校晤談,輔導老師交給我一張便條紙,是阿聰寫的感謝信。上頭還是有錯字,可是在那幾個簡單的字裡,我清清楚楚地,收到了一個孩子最真摯的謝意。

二‧憤怒底下的狡黠

〔跟著他的狀態,走進他的生活〕

阿聰總是帶著一身的憤怒走進會談室。可是同樣這個阿聰,也會冷不防地,露出狡黠又逗趣的一面。

有一次,他跟我說起一件事。會談若是遲到了,輔導室會請一位半工半讀的小助理,一個女生,把會談通知單送去給他。發現這件事之後,他竟然開始「故意」晚一點進會談室,就為了等那個女生來送單子,好跟人家聊上幾句。說這件事的時候,他帶著一種靦腆的微笑,那是青少年特有的青澀。

他也會跟我聊上英文課。英文老師說,自己高中時有多討厭英文、多恨那個老師;可現在回頭看,當年的嚴格,正是他後來成為英文老師的重要基礎。阿聰聽完,自己讀出了一層意思:老師其實是故意拿自己當例子,在告訴學生,現在對你們嚴格,是為你們好。阿聰,真的挺有領悟力的。

三‧免錢雜誌與一包水泥

〔從抱怨裡,問出他真正懂得的事〕

他常跟我抱怨他的父親。但每一次,只要我細問下去,就會發現這個愛抱怨的孩子,藏著超有智慧的心思。

那天他一進門就說:「作為一個男人,怎麼會不知道該怎麼對待自己的老婆?」口氣,像在評論某個差勁的成年男人。我多問了幾句才知道,他說的是自己的父親,在家情緒暴躁、不體貼,常和媽媽爭吵。他問我:「你知道嗎?父母吵架,對小孩來說有多難受?那個男人卻一點都不懂。」

我問他:「那你又是怎麼知道,一個男人該怎麼對待太太的呢?」

阿聰又露出那種很賊的表情。他說,他會趁閒暇空檔到便利商店偷偷去翻一些雜誌,讀裡面講男生女生、異性之間該怎麼相處的內容。他特別留意那些「怎麼體貼對方、怎麼說出自己的感覺」的細節。他很得意:他是靠著讀這些「免錢」的雜誌,才學會怎麼跟女生相處的,而他的爸爸,始終不懂。

過了一個寒假回來,他又氣呼呼地碎念父親:幫人打工還挑三揀四,天一冷就不想上工,嫌工作粗重、賺得又少,一早吃早餐就在那邊念個不停,煩死了。

我追問:「所以你覺得父親哪裡不合理?你又是怎麼知道,一個員工該怎麼投入他的工作?」

他這才告訴我,寒假他跟著父親去工地搬水泥。雖然很重、很累,可是每扛一包,就有一份收入,他覺得踏實。偏偏父親每天早上都嫌東嫌西、不肯出門。於是阿聰會對父親說:「你這樣一直抱怨,要是不出門,工頭臨時缺工怎麼辦?進度不就延後了?走啦走啦,一起去上工,天這麼冷,動一動,身體熱了就不冷了。等累了回來,洗個澡、吃頓晚餐,好好休息,這不就是很充實的一天嗎?」

就這樣,他每天早上拉著父親出門上工。聽到這裡,我都有點分不清:到底,誰是父親,誰是小孩。

四‧轉變清單

〔把改變寫下來,交到他手上〕

學期末,我和阿聰一起回顧了這一學期會談的進展。我邀請他想一想:學校裡其他的老師、同學,比對會談之前和現在的他,會看見什麼?而他自己,又看見了哪些不一樣?

他一邊說,我一邊在白紙上,把他的描述一條一條寫下來,這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完成的一份清單。

這是阿聰的轉變清單。

以前的阿聰現在的阿聰
小人大人:做正經、成熟事的人
偷東西、亂動別人東西光明正大、金盆洗手
上課講話比較控制住想講話的念頭
作業沒交偶爾沒交作業,大部份有交
阿聰自己補上的一條對寒假的擔心:擔心脾氣暴躁會和弟弟吵架、不好的習慣會再出現

說著說著,他自己補上了一條:他有點擔心,那個沒有會談的寒假,要怎麼過。我們做了一些討論,寫完,我影印了一份,交到他手上,約定下學期再見。

下學期回來,他真的跟弟弟吵了一架。因為弟弟成天打電玩、不寫作業,他唸了弟弟,同樣又抱怨起父親,沒有好好教自己的弟弟。我好奇地問他:「那你呢?你有玩嗎?」他用一種很委屈的聲音說:「我沒辦法玩啊!我要管弟弟,我得以身作則!」

五‧一捲錄音帶

〔讓改變被看見、被傳開〕

還有一次,他一看到我,就是一臉得意。我順著問:「有什麼好玩的事嗎?」他說,他偷聽到媽媽講電話,講完,自己先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這孩子,偷聽電話還這麼開心,我問他到底聽到了什麼。原來是這樣的。上個禮拜天,他在床上翻來滾去,發現床上擱著一本媽媽平常在讀的、勸人向善的小書。他閒著無聊,本來也不想讀書,想說反正沒事,就拿起來翻。媽媽來叫他吃午飯,看見他居然在讀書,便說:「你這個不愛讀書的人,居然也翻起書來了?那你就跟你哥哥一樣,寫一點心得吧。」

過去,媽媽從不要求他讀書。他常寫錯字、又不愛讀,媽媽早就放棄了,只盯著哥哥讀書、寫心得。沒想到這一次,阿聰真的讀了,也真的寫了一篇心得,交給媽媽。

那天他偷聽到的,是媽媽正對著同修的一位師姐,喜孜孜地說:「這個兔崽子,平時識不得幾個大字,居然寫起心得來,比他哥哥寫得還深刻!」電話那頭的師姐說著:「那你把阿聰的心得寄過來,讓我交給上人讀讀看。」在那個還沒有 email 的年代,媽媽就把他手寫的心得,一路寄了出去。

一個月後,阿聰收到一捲錄音帶,裡頭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師父,親自錄的一段話,用來嘉勉他。阿聰非常興奮地告訴我,師父是怎麼鼓勵他的,開心得不得了。我問他開心什麼,他也說不上來,只是微笑著,就是單純地,開心。

六‧勇士,原來是這個意思

〔回到他自己的名字〕

故事還有一個尾聲。

你還記得嗎,在那場他父親酒駕危機之後,阿聰曾經把自己畫成一個勇士,用他自己的手、自己的字,給那個挺身而出的自己命了名。那時候,我只把「勇士」當成一個關於勇氣的代稱,沒有多想。

他畢業以後,有一次我約他吃飯,他告訴我,他改了名字,改回了一個屬於他的、原住民的名字。

阿聰的父母,是一漢一原。原住民的血脈,本來就在他身上流著;改回這個名字,對他來說,是選擇拿回屬於他的身分。也是在那一刻我才知道,「勇士」這兩個字並不只是一個比喻。在許多原住民的文化裡,「勇士」可能藴含一個少年通過了成年的考驗、被族人認可之後,才能擁有的身分,是一種榮譽。

他改回這個名字,還有一個很實際的理由:在學期間,這樣就能申請原住民的補助,補貼家用。從那台車上到現在,他依然用著他自己的方式,撐著這個家。

所以,那個他在會談室裡、在最狼狽的年紀親手畫下、親口命名的勇士,原來一直都不只是一個畫面。它像是一條線索,悄悄指向他是誰、他從哪裡來;也像是一個提前到來的名字,等著他一步一步,活出它的份量。兜兜轉轉,他終於回到了那個名字裡。

這就是阿聰的第三個故事。一個被全校認定「有問題」的少年,憤怒底下,藏著狡黠、藏著體貼、藏著踏實,也藏著一份很深、很少被回應的渴望:被看見,被理解,被好好地認識一次。

我所做的,其實沒有很多。只是把視框挪移一下,跟著他外顯的情緒,不急著去解決什麼,在那些看似無厘頭的日常絮叨裡,雙重地聆聽:既聽見他說出口的「問題」,也聽見問題底下,那些還沒被說出的美好。然後,風景,就不一樣了。

敘事對話地圖

給同行:這篇故事中的敘事實踐線索

敘事概念代表問句/做法
一‧便當會治療關係與倫理之先;回應生存需求是敘事工作的前提關掉錄音、一起吃飯;協助代繳午餐費
二‧狡黠雙重聆聽(double listening);走進「問題到不了的生活範疇」「有什麼好玩的事嗎?」
三‧雜誌與水泥從抱怨辨識在地知識;缺席的隱現(absent but implicit)「你又是怎麼知道,一個男人該怎麼對待太太?」
四‧轉變清單治療性文件(therapeutic document):共寫、保存、回看「別人會看見什麼?你自己看見哪些不一樣?」
五‧錄音帶生活中的見證與迴響(outsider-witness 的自然版,非結構性的 definitional ceremony)讓新身分在家庭與社群中被聽見、被回傳
六‧勇士這個名字認同的歸返;通過儀式(rite of passage):敘事歷程如一場成年禮、人生的里程碑名字作為認同的歸返:當年親手畫下的「勇士」,預示了生命洗禮後的蜕變

延伸閱讀:White & Epston(1990)《故事、知識、權力》;Epston & White(1992)Experience, Contradiction, Narrative & Imagination(敘事歷程作為「通過儀式」,概念源自 van Gennep);White(2007)《敘事治療的工作地圖》。

〔關於這個故事〕 本篇是「阿聰」系列的第三篇,接續〈阿聰與偷竊的關係〉、〈烈火少年與勇士〉。便當會、轉變清單等段落,取自我與阿聰持續工作的會談記錄與研究筆記。人物與細節均已去識別化, 原案多年前經研究程序徵得同意作為研究教學發表。我一再想起這個孩子,是因為他提醒我:在「有問題的學生」這個標籤底下,常常住著一個聰慧、體貼、只是還沒被好好看見的人。


少年阿聰三部曲

 ·  之一・阿聰與偷竊的關係  ·  之二・烈火少年與勇士  ·  之三・看見不同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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