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上的舞 · 敘事實踐與具身書寫的空間 · stories, bodies, and the spaces in between

阿聰與偷竊的關係

少年阿聰系列 ‧ 之一

——從一間儲藏室開始

邊上

序‧在儲藏室裡相遇

〔先把關係放在前面,把話語權留給他〕

多年前,我因為研究的需要,進到一所國中,和青少年做諮商會談。和阿聰的工作,是我研究案的第二年。第一年,我還沒有找到能真正走近這些孩子的方法;第二年,我帶上敘事實踐的眼睛,再走進會談室。

因為我是外來的工作者,輔導室沒有多餘的空間,我被安排在辦公室旁邊一間小儲藏室。裡頭兩排鐵架併成的會議桌,四周堆著開會、辦活動要用的物品,還有開會用的杯水。那不是一個有兩張沙發、小茶几、暖色燈光的典型諮商室。可是,這也是我和阿聰相遇的起點。後來我常想,這間邊緣的儲藏室,其實很像阿聰在學校裡的位置——他在這所學校,也一直待在邊緣地帶。

會談之前,我先跟導師談過,了解阿聰的背景和輔導室轉介的需求。阿聰是因為偷竊被學校盯上的;導師同時抱怨他脾氣暴躁,常和同學吵架、打架,頻繁進出學務處。我也收集到他的家庭:父親待業半年,母親打零工,底下還有兩個讀國小的弟弟。導師還說起阿聰的哥哥,比他大一屆,功課一樣不好,卻很乖巧、樂於幫忙,是導師的小助手。「他為什麼不能像他哥哥一樣?」導師說,「功課不好沒關係,至少品性要良好、乖巧懂事啊。」在這所學校裡,阿聰不是功課好的學生,也不是品性乖巧的孩子。他就像這間會談室一樣,處在邊緣。

依研究倫理,正式會談前,我先和阿聰做了一次簡短的說明。我介紹自己,說明我為什麼來到國中、想跟青少年談些什麼,徵得他的同意,也聽聽他想聊什麼。我跟他說,我猜青少年心裡有好多大人不懂的心情,我也不懂,需要他幫我,才能理解他。我也清楚地讓他知道:學校轉介他,是因為偷竊。

一開始,阿聰幾乎沒辦法正眼看我。我給了他一杯水、一根吸管,但他從頭到尾沒把吸管插進水裡喝過。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搓著、把吸管不停地扭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研究的錄音筆,把這些聲音都完整錄了下來。

換作第一年的我,大概會去指明他的緊張、同理他,請他放輕鬆。但這一年,我沒有。我看著他的不安,看在眼裡,卻沒有去點破。

如果用一般的人際模式來看,要有目光接觸、氣氛輕鬆,才算是好的關係,這是教科書寫的,也是大人世界的禮儀。可是,一個青少年,跟一個不認識的大人說話,又在會談室裡,自己還被學校當成麻煩人物!他怎麼可能不緊張?他又不認識我,為什麼一定要放鬆?如果我用同理把他的緊張點破,他往往會更緊張;如果我請他放輕鬆,其實是在要求他扮演一套「合宜」的人際模式,彷彿那樣才是對的。可是這些孩子,在學校、在社會的標準裡,早就被認定為「不合格」了。我不想再用話語去要求他「正常」。我想做的,是用我這個人的在場、我的姿態、我的聆聽,用我承認自己不懂、然後請他教我,讓他慢慢地、自己自在下來。緊張也沒關係,只要他願意跟我繼續說話,偶爾看我一眼,就好。重要的不是他用「對的」方式跟我說話,而是他願意,跟我說話。

我當然會看見他們的緊張,有時也會輕輕反映一下、或用個玩笑帶過。但我不會緊盯著那份不安不放。

桌上,我有時放畫筆,有時放幾顆橡膠軟球,還放了一個透明玻璃罐,裡頭裝著糖果,每次會談結束,他可以拿走一顆。後來和我熟了,阿聰會問可不可以拿兩顆,他想多帶一顆給班上的同學。我沒有答應。我在設限裡,給他自由:罐子裡任何一顆都可以由他挑,但就是只有一顆。

我們會談的主題,從來不只是偷竊。我邀請他聊任何他想聊、他在意的事;但我也不迴避,我想知道,偷竊是什麼時候、怎麼走進他的生活的。

而「偷竊」這兩個字,其實是我和阿聰兩個人協商出來的。我跟很多青少年工作過,對這種違法的事,他們總有很多說法,例如「只是跟同學借了忘了還」「我只不過是拿了東西而已」,但很少有人會說那是「偷竊」。當我問阿聰,他想怎麼形容、想用什麼詞,來說輔導室對他的這份關注時,他很帥氣地說:「就是偷竊。」

哇,好特別。這是我當時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句話。他是我碰到的第一個,能夠直接認帳「就是偷竊」的青少年。這份直接、不閃躲,我把它放在了心上。對我來說,重點不在那個詞,而在我用什麼態度,去迎接他的誠實。是像很多大人那樣,帶著預設的眼光看他;還是,真的想認識他,認識他和偷竊之間的關係。我相信這裡頭有故事。偷竊,並不是他的全部。

一‧把偷竊畫出來

〔把偷竊請出來,畫成看得見的東西〕

那年九月,開學幾週之後,我們終於可以開始談,偷竊和他的關係了。

他話不多。我沒有用更多的話去追問,而是請他,把「偷竊」畫出來。

和青少年工作,每個人表達的方式差很多,我得用他能夠的方式,才進得去他的世界。表達性媒材是我的工具,我有一個小小的工具箱,裡頭有黏土、彩筆、圖卡、色紙,但它們是預備好的工具,不是固定的流程。每個孩子偏好的不一樣,我得不斷地邀請、嘗試,尊重他願不願意。我之所以喜歡讓他們動手畫、動手做,是因為在畫、在做的時候,他們可以專注在自己的思考和情感裡,而不必一直想著:「眼前這個大人想問什麼?我該怎麼答,才是對的?」

「不會畫怎麼辦?」他說。

「它不一定是固定的樣子。」我說,「你覺得偷竊像什麼?隨便亂塗都可以,用寫的也行。」

「像黑色的。」

一聽到黑色,我就急著追問:是一團,還是方的?什麼形狀?它很大嗎?

現在回頭看,我其實有點先入為主,或者偏見地認為偷竊是個嚴重的問題,腦袋裡早有了一個「又黑又大」的壞東西。但阿聰立刻糾正我:「不是啦,是從小小開始啦。大到習慣的時候,他就好像一隻小小的小惡魔一樣,會告訴你去做一些什麼事情。」

我跟著他的話走。他在小惡魔身上加了一支武器,三角叉,紅色的。我問,還有沒有別的武器、別的威力?他「嗯……」了一下,沒再說話。我便跟他確認:「沒有了嗎?你不講話,我就當作沒有了喔。」那一刻,我是刻意把決定權交回給他的:他的沉默,由他來定義,同時也藉此協商彼此溝通、澄清的方式。

接著讓他替這東西取名。他說,叫「黑洞」,再加上「小惡魔」。「洞」、「魔」字他不會寫,我一筆一畫寫給他看。然後,他在圖的最後,畫了一個問號。

「為什麼是問號?」我問,「我不懂。」

「我也不懂啊。」

那一刻,老實說,我有點懵。我又繞回去問他:你不是從黑洞開始畫的嗎,怎麼會變成問號?他慢慢地說:「黑洞慢慢的、小小的,越變越大,裡面出現一些小惡魔,到最後,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了。」這時我才懂,他說的「不懂」,不是在跟我玩語義,而是他在那個狀態裡,自己也亂了。

「就是好像有一團黑黑的東西,逼著你去做一些事情。」他說。

「所以你幾乎被它籠罩了,根本沒力氣掙脫,連自己在幹嘛都不知道了?」

「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事情啦。」他不好意思摸著自己的頭笑了。

二‧它什麼時候最有力氣

〔問問它,什麼時候最有力氣〕

我很好奇,這個黑洞是怎麼越長越大的,什麼東西在餵它。阿聰說,是看別人做。我一時沒聽懂,就跟他說了一句我常對青少年說的話:「有時候我不太懂的時候,我會問你;就像你不太懂我的意思一樣,你也可以問我,好不好?」我想讓他知道,在這個房間裡,不懂不是誰的錯,我們是互相的慢慢地搞懂彼此。他於是說得更清楚:看別人做什麼,自己想著去做,去觀摩、去學。通常,大家可能會說,這個孩子怎麼好的不學,盡學那壞事。我聽見了,但看到另外一面 :「這個黑洞,有很好的觀察力」。他看別人偷東西、欺騙,然後學起來。

我接著問,小惡魔什麼時候威力最強,強到阿聰擋都擋不住、幾乎投降?他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好像喪失記憶一樣」,「很像被某種東西操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那心情不好,又是什麼時候?「被老師責罵,被爸爸媽媽罵啊。」我一邊聽,一邊把它記下來:被罵,心情不好,小惡魔就特別有威力,它叫阿聰去拿東西、偷東西,他就擋不住了。

三‧他自己漏出來的那句話

〔聽見故事叉路裡的例外〕

對話就在我摘要小惡魔的威力和影響時,故事走向預期外的叉路:問題的例外閃現。

阿聰低頭貌似深思,輕輕丟一句很重要的話出來:「都必須要聽音樂啊。」

我再次懵了,請他再說一次。因為我還沒自問題糾纏的故事裡轉身,他卻快了一步。

他說,被罵之後心情不好,他會想辦法盡量控制自己,去找一些音樂、或自己有興趣的事情來做,「我通常都聽音樂抒解壓力」。

我心裡暗暗竊喜:原來阿聰不是每一次心情不好,都會被小惡魔控制。我跟他確認,還順手在筆記繼續畫著樹狀圖:被罵、心情不好的時候,阿聰會做什麼?聽音樂?「我是看電視啦。」看什麼?「看電影台,東森跟龍祥的。」

他若有所思地告訴我那個拉扯的歷程,是曲曲折折的:心情不好的時候,他會想找東西「洩恨」,如果身邊沒東西吃、沒東西喝,就會想辦法去「拿」別人的東西;他像在告解或是剖白,說著偷竊「像以前的事情」,會想給自己一個「良心發現」、「改過自新」,去找一些能「克制」自己的東西——音樂、電視、自己的興趣。

「你什麼時候開始,用音樂跟看電視,來抒發你的不舒服?」我問。

「二年級開學開始。」

四‧跟小惡魔說「再見」

〔他開始能對問題說「不」〕

我聽到這裡,其實很訝異。小惡魔一直都在,在阿聰最需要的時候就跳出來說「我來幫你,你只要聽我的、幫我做點事就好」,它真的「陪」了阿聰好長一段時間。我便問他:那你怎麼會在二年級上學期,在它來找你的時候,把它拒絕掉?他說,找人聊聊天、繼續看電視,或者騎腳踏車去兜兜風、去找同學。

我更好奇了:它還是會來的,對不對?在它又冒出來、又跟你說「去偷東西你心情就會好」的那一剎那,你都對它說了什麼?

阿聰笑了:「跟它說,再見啦,我沒有空啦,我要聽音樂。」「我沒有時間理你啊,你現在來找我沒有用啦。」

「你怎麼可以那麼堅定?」我忍不住拍了一下手。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五‧小惡魔眼中的顛倒規則

〔站到問題的外面,看它的邏輯〕

過了好一會兒,我問他:那個能夠這麼堅定拒絕小惡魔的阿聰,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循著敘事對話的地圖,我問出這句話,想要邀請阿聰能看見不同面向的自己。但對這些正在長大、卻不太被期待的孩子來說,要他們說出自己「正向」的樣子,是很難、也很陌生的。他們太習慣被評價,而不是自己定義自己;連用一般的詞來形容自己,都不容易。我問了,也準備好他可能答不上來。

結果,他繞了一條我沒想到的路。他竟然從小惡魔的角度回答我。他說,小惡魔大概會困惑:「為什麼之前我陪你一段時間、一起做一些事,現在你不想了呢?」「之前跟現在,怎麼差這麼多?」

我沒有把他拉回來。當一個青少年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表達,我要做的是退後,把我習慣的那一套問法放下,然後跟上他。小惡魔就這樣,擬人地、活生生地現身了。老實說,我當時很驚喜,像在見證一種自然流動的創意和想像。我語帶驚喜地跟著他,走進那個想像卻又真實的關係裡。他玩得很投入,一會兒是自己,一會兒鑽進小惡魔的角色,進進出出。

我問,那以前的阿聰,在小惡魔眼中是什麼樣子?他說,小惡魔會想:「不會吧,你又回去變那個什麼?你又被人家騙了啊,去做一些……善良的事情。」

我聽到這句,心裡很震動。你聽——在小惡魔的世界裡,「做善良的事」,竟然等於「被騙」。這是好大的一個翻轉:善與惡,在人的世界和惡魔的世界,原來是兩套規則。同一件事,放進不同的世界觀、不同的脈絡裡,意義是完全相反的。而阿聰能夠站到小惡魔的世界外面,去看見、去說出它的邏輯,這本身,就表示他已經不在那個聲音裡面了。他甚至替小惡魔補了一句:它不相信他會變,因為「它跟我跟這麼久了,就跟朋友一樣」;當他不理它,它會覺得奇怪,「怎麼不要我了」,然後更生氣、更用力,想把他拉回去。

六‧海、森林,和兩個天使

〔讓他自己畫出、命名新的自己〕

這麼大的轉變,連小惡魔都嚇了一跳,還加大力氣來壓他。我於是請阿聰,把「能夠這樣拒絕小惡魔的自己」畫下來:那樣的阿聰,是什麼顏色?有沒有人在幫他?有沒有什麼東西在幫他?

他挑了三種顏色,畫了好一陣子。後來他畫出來的東西,老實說,也超出了我原本的想像。他向我介紹這三樣:一個是海,一個是森林裡的小草,一個是天使。

海,他說,是水從上面流下來,「要讓我游回去是不可能的事情啊,順著流下來,就不能再回頭了,一去不回。」——他是在告訴我,他跟小惡魔的關係,結束了,他不會再回頭。

森林裡的小草,他說,是有些小草和動物會跟他說:「阿聰,終於回來囉,可以過來跟我一起玩。」他說這句的時候,有點靦腆。原來,有一個地方,一直在等他回來,歡迎他回來。

天使,有兩個。一個是爸爸,一個是媽媽。他說,他們會說:「你能洗心革面,不像以前那個阿聰了;現在的阿聰,改變了。」

你看,到最後,那個見證阿聰改變的人,不是我,是他自己畫出來的,是自己的宣言,是生活中重要的關係:一條不回頭的河、一片歡迎他的森林、兩個看見他改變的天使。我做的,其實只是把「偷竊」請出來,放到紙上,然後好好地,陪他一起認識:他和這個「壞東西」之間,那段一點都不簡單的關係。

從那間沒有沙發、只有鐵架桌的儲藏室開始,到這三種顏色,當偷竊不再「是」阿聰這個人,而是一個和他有來有往、會餵養、會威脅、也會被他拒絕的對象,阿聰就有了空間,去看見自己其實一直在抵抗,一直在「游」向他偏好的世界。那個地方,有海、有森林,還有兩個天使,在等他。

敘事對話地圖

給同行:這篇故事中的敘事實踐線索

敘事概念代表問句/做法
序‧儲藏室治療關係與倫理位置;去中心而具影響力(de-centred but influential);協商問題的命名設限中給自由;「你想用什麼詞,來說輔導室對你的關注?」
一‧把偷竊畫出來問題外化(externalizing):把問題與人分開、命名、賦形「偷竊長什麼樣子?你可以把它畫出來嗎?」
二‧它什麼時候最有力氣解構問題的影響(relative influence):問題的運作、餵養與威力「它什麼時候威力最強?是什麼在餵它?」
三‧他自己漏出來的那句話獨特結果(unique outcome):問題沒得逞的時刻「有沒有它想控制你、卻沒得逞的時候?那時你做了什麼?」
四‧跟小惡魔說「再見」為獨特結果命名行動;行動藍圖(landscape of action)「它又來的那一剎那,你都對它說什麼?」
五‧小惡魔眼中的顛倒規則解構問題的內在邏輯;意義隨脈絡而變(外化對象擬人化)「能拒絕它的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六‧海、森林,和兩個天使重寫認同(認同藍圖);重組會員(re-membering)與見證(海=對問題關係的立場;森林、天使=歡迎與見證)「畫出能拒絕它的你;有沒有人、有什麼在幫你?」

延伸閱讀:White & Epston(1990)《故事、知識、權力》;White(2007)《敘事治療的工作地圖》。

〔關於這個系列故事〕 取自我與阿聰的研究會談逐字稿與研究筆記,是「阿聰」(化名)系列的第一篇;其後〈烈火少年與勇士〉、〈看見不同的風景〉另述。人物與細節已去識別化,原案多年前經研究程序徵得同意作為研究教學發表。

〔關於故事主角〕 阿聰的故事支持我教學多年,心裡深深感念他在那一年互動裡帶給我對敘事實踐的啟發。如果,有天,因為這個故事而取得連繫,我想親自道謝,也想再聽聽他的故事。


少年阿聰三部曲

 ·  之一・阿聰與偷竊的關係  ·  之二・烈火少年與勇士  ·  之三・看見不同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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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treamspsy」的個人頭像

    陸陸續續和這個故事相遇過幾次,在專業期刊上、也在多年前的訓練場合。這一次再讀文章,活生生的阿聰躍然紙上,跟著一些感動的淚水。正在嘗試跟青少年工作的我,總是會迷路,青少年的舞步是如此迷人又難以捉摸,看到作者寫著:「我有點懵」的時候,忽然感受到如此深刻的同在與同理,這似乎也是一種見證,見證一位前輩心理師的心路歷程,映照到目前自己新手工作上的歷程,為這個過程點一盞燈。

    「當一個青少年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表達,我要做的是退後,把我習慣的那一套問法放下,然後跟上他。」退後,往後退一步。

    穩住、深呼吸、後退,好好聆聽、再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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