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上的舞 · 敘事實踐與具身書寫的空間 · stories, bodies, and the spaces in between

烈火少年與勇士

少年阿聰系列 ‧ 之二

——一樣衝動,二種讀法

邊上

一‧他衝進會談室

〔跟上他的節奏,而不是控制他〕

那是一個禮拜一的下午,一點零五分。前一天,禮拜天下午,阿聰才剛經歷一場驚心動魄;他忍了整整一天,無處可抒發。

他幾乎是衝進來的。一見他的神色,我就知道,他很不好,真的很不好受。他沒有立刻坐下,站著,用台語連珠砲似地罵著:「這是什麼樣的爸爸,老是帶我們去喝酒!」我示意他坐下,他坐下,又站起來,繼續操著髒話罵他的父親;坐下,又罵。

說實話,那一刹那是出乎意料的,我的身體跟著緊張,我是知道一些方法可以怎麼讓一個躁動的心先穩下來,我並不想控制他,想跟他在一起,想知道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在那一刻,我沒辦法冷靜地、遠遠地看著他的不安。語言到不了的地方,我就用身體、用姿勢,跟他同在,他站,我也站;他坐,我也坐。我跟著他的節奏,一起站起、一起坐下,直到他把父親酒醉上路、一路驚險的畫面全說完,他才真正安坐回位置上。

他罵的那些話,那種「不孝」「粗鄙」的字眼、憤怒的語氣,老實說,並不是我生活裡會用的語言,聽起來甚至有點刺耳。我深呼吸,試著穿過「一個沒教養的孩子在罵爸爸」的評論屏蔽,我聽見的是:他覺得,事情不該這樣發生,父親不該是這樣當的。

二‧每一句控訴,都是一聲證詞

〔他每一句控訴,其實是一句證詞〕

我關心發生什麼事,但他語氣激昂自顧自地數落自己的父親,邊說著父親酒醉上路的驚險畫面:車開在內線,搖搖晃晃,速度超慢,他說坐在副駕駛座,看著車子一台台從他的右側呼嘯而過。他沒說他怕,但他對著我,一句一句,幾乎是質問:萬一出車禍撞死了,留媽媽一個人怎麼辦?那天車上還有後座的哥哥、二個小學的弟弟,媽媽去工作了;萬一沒撞死、受了傷呢,醫藥費怎麼繳?爺爺都還躺在醫院裡。萬一被抓到酒駕,那來錢啊!

他每一句都在問我這個大人,臉上是一個小孩的倉皇、無助、無力,被父親酒醉、卻硬帶上路的一路驚險。

我專注聽著。我沒有刻意安撫他的害怕。

因為我聽的這一句句的控訴,其實是一聲聲的證詞。

一個孩子能這麼清楚地說出「父親不該這樣」,正表示他心裡懂,懂得一場親子出遊本該是什麼樣子,懂得一個父親本該怎麼當。那些他正在抗議的「不該」,背後藏著的,是他從來沒被問過、卻一直都在的「應該」。麥克‧懷特把這個叫做「缺席的隱現」:我們抗議的、悲痛的東西,恰恰指向我們最珍惜、最渴望的價值。

也是在這裡,同理的言語顯得蒼白。而「安撫」叫他別激動、有話好好說、不可以罵自己的爸媽,其實常常夾帶著一整套社會規範和論述:太激動是不好的,憤怒是要被收起來的、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我不想在這個時候,把那套東西放到他身上。他的情緒已經這麼清楚地在那裡了,我要做的,是聽見它在說什麼,見證他

三‧「我沒酒駕過,你能告訴我多少錢嗎?」

〔把他放到「比大人還懂」的位置〕

他一路問下來,問到:「你知道酒駕要罰多少錢嗎?」

我們的關係,我心裡是有底的,是穩定的;而且這個孩子身上,其實有一股幽默的氣息。再加上我先前和青少年工作的經驗:我放鬆,他們才放得鬆。於是我半開玩笑、卻也認真地回他:「實在不好意思,我沒有酒駕的經驗,沒被罰過耶,你能告訴我,是多少錢嗎?」

他倒是很嚴肅地回答我:「六萬。」

這一句玩笑,把他從「質問大人的人」,變成了「比大人還懂的人」。這是我和青少年交手時,有時會刻意擺出的姿態,而很多時候,事實也真的如此:他知道的,比我還多。

而「六萬」這個數字,是有重量的,我那一刻就感覺到的是,阿聰對家的牽掛,對經濟狀況的擔憂。後來我才知道,阿聰是一個連午餐費都交不出來、會餓肚子的孩子。

四‧「後來呢?」

〔只問一句:後來呢?〕

說實話,他罵得這麼激動,我卻沒有那麼著急。因為我心裡明白一件事:今天是禮拜一,他能好端端地走進學校、走進這間會談室,本身就意味著,他昨天最害怕的那些事,並沒有發生。可是,它何以沒有發生呢?這中間,一定有什麼,是我還不知道的。那就是故事的裂縫——我不知道裂縫裡藏著什麼,但我很想知道。

所以,等他把那些驚險都倒完了,我只問了他一句:「後來呢?」

接下來,他說起他怎麼把那場危機,一點一點拆解掉。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專注地聽,偶爾問一句:「後來呢?」

爸爸搖頭晃腦,眼看就要睡著。他回頭問坐在後座、那個乖巧懂事的哥哥:「哥,怎麼辦?爸爸快睡著了。」哥哥說:「不知道耶。」他又說:「我們把車弄到旁邊去好不好?」哥哥說:「不行,我們未成年,不可以碰車。」

後來的畫面我真的無法想像,那個被學校認為是「檢角」(台語)的國中生,脾氣「衝動、坐不住」的阿聰,按捺不住了。他在副駕駛座,一隻腳跨過去,把爸爸的腳從油門上踢開,自己輕輕踩著油門,手握方向盤,按下閃黃燈,讓車子慢慢地、慢慢地滑向路邊,然後踩煞車,打上 P 檔,拉了手剎車。車停穩了,喝醉的爸爸,就那樣安安穩穩地睡著了。

事情還沒完。一車五個男生就這樣睡到太陽下山。兩個弟弟先醒了,餓得哭了起來。阿聰又回頭問哥哥怎麼辦,哥哥還是「不知道」,還說「不要亂跑,會被壞人綁架」。阿聰在車裡翻箱倒櫃,在一個零錢盒裡翻出四個銅板,帶著兩個弟弟下車,走過兩個路口——霓虹燈亮了——遠遠看到一間 7-11,用僅有的銅板買了四枝關東煮(因為剛好有打折),一人一枝,還帶了一枝,回去給哥哥。

在學校裡,阿聰的衝動,是麻煩,是要被改掉的「問題」,因為課室的規矩是安靜、是乖巧、是聽話。可是同樣這個衝動,這個「碰到問題就非解決不可」的勁,放到爸爸酒醉的那台車上,卻變成了當機立斷、隨機應變,確保一家人安全的本事。那個乖巧懂事的哥哥,在危難裡只會說「不知道」;而那個被全校認定有問題的弟弟,握住了方向盤,也握住了弟弟們的晚餐。

我聽著他說完,心裡想的是:我面前這個孩子,到底是誰?學校的轉介單上,他是脾氣暴躁、會偷竊的麻煩學生;可是在那台車上,他是能夠清醒、願意行動、把全家平安帶回家的人。同一個阿聰,一樣的衝動,在不同的情境脈絡裡,是這麼不一樣的兩個樣子。

五‧把勇士畫下來

〔讓他回望、命名昨天的自己〕

聽他說完,我做了一件事:把整個過程,從頭到尾、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完完整整地摘述給他聽。他怎麼把爸爸的腳挪開、怎麼握住方向盤、怎麼讓車慢慢滑到路邊;他又怎麼翻出那四個銅板、帶著弟弟走過兩個路口、買回四枝關東煮。

然後,我邀請他回頭,去看昨天下午到晚上的那個阿聰。我問他:「此時此刻的你,看著昨天的那個你,你看到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小孩?你會怎麼形容他?」我接著問:「你要不要,把他畫下來?」

他又一次拿起了畫筆。畫著畫著,他抬起頭問我:「我可以連我哥也畫進去嗎?」我說:「可以啊。」

於是,他把那個在最危險的夜裡挺身而出的自己,用簡單線畫了一個嘴角上揚、瞇起彎彎雙眼的火柴人兒。我問阿聰會給他取什麼名字,阿聰沒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在紙上小心翼翼寫下「勇士」二個字。這次他沒有寫錯字。(他還很捉狹地,用台語給哥哥下了個評語——「卒仔」。)

那一刻,我並沒有多想,只把「勇士」當成一個代稱,一個關於勇氣、關於機靈應變的名字。後來我才知道,這兩個字,對他還有另一層、我當時完全沒料到的意思——但那,是第三個故事了。

六‧情緒出來了,理性也上來了

〔他開始懂得,什麼時候求援〕

這樣的場景,並不是只發生過一次。隔了一週,他又一次衝進會談室,同樣的火爆,同樣的驚險,父親又一次酒後上了路。只是這一回,他動了離家的念頭。他把這一次,叫做他的「第三次世界大戰」。(他自己這樣數著:第一次、第二次都和偷竊有關,而這一次,他想離家。)

我聽著,心裡既著急,也有些生氣。我們一起認真地把那個念頭攤開來看,也和學校一起,啟動了該有的安全機制。我和他約定:如果他真的決定離家,無論如何,請讓學校的老師知道他人在哪裡。

隔天,我接到一通電話。是他。他沒有離家逃學,他走進輔導室,借了學校的電話,因為他想跟我,報一聲平安。

放下電話,我心裡很清楚地感覺到一件事:他的情緒出來了,而他的理性,也跟著上來了。那個在車上挺身而出的勇士,這一次,又多學會了一件事:他開始懂得,什麼時候,該為自己、為這個家,按下那個求援的鈕。

他是烈火,也是勇士。那把烈火,在課室裡燒成了麻煩;可是在最危險的時刻,正是這把烈火,讓他挺身而出。而「勇士」這個名字,不是我封給他的,是他自己,一筆一畫畫下來、親口命名的。我能為他做的,也許就是先看見那把火,不急著把它澆熄;然後,把畫筆遞到他手上,陪著他把那個勇士畫出來,也陪著他慢慢學會,這把火,什麼時候該奮力地燒,什麼時候,該按下那個求救的鈴。

敘事對話地圖

給同行:這篇故事中的敘事實踐線索

敘事概念代表問句/做法
一‧他衝進會談室身體的同在/同步;不急著調節,先跟上跟著他坐下、站起,同步他的節奏
二‧每一句控訴都是證詞缺席的隱現(absent but implicit):抗議的「不該」指向珍惜的「應該」聽見他對「父親該怎麼當」的隱含理解
三‧我沒酒駕過去中心而具影響力(de-centred but influential):幽默與 not-knowing 把來訪者放到「知道」的位置「我沒酒駕過,你能告訴我多少錢嗎?」
四‧後來呢?獨特結果(unique outcome):在「他能來」這道裂縫裡找未說的故事「後來呢?」+完整摘述
五‧把勇士畫下來重寫認同(re-authoring):從行動藍圖到認同藍圖;由他自己命名「看著昨天的你,你看到一個什麼樣的小孩?要不要畫下來?」
六‧情緒出來,理性上來危機中的能動性;安全計畫裡保留主體位置攤開離家念頭+啟動安全機制+約定告知;他主動報平安

延伸閱讀:White & Epston(1990)《故事、知識、權力》;White(2007)《敘事治療的工作地圖》。

〔關於這個系列故事〕 取自我與阿聰的研究會談逐字稿與研究筆記,是「阿聰」(化名)系列的第二篇,接續〈阿聰與偷竊的關係〉、其後〈看見不同的風景〉。對話經輕度整理,人物與細節已去識別化,原案多年前經研究程序徵得同意作為研究教學發表。


少年阿聰三部曲

 ·  之一・阿聰與偷竊的關係  ·  之二・烈火少年與勇士  ·  之三・看見不同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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